审讯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锅熬干了的浆糊。
赵天虎像是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审讯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张原本横肉丛生、透着凶悍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扭曲得变了形。右臂上的枪伤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一阵阵地抽痛，连带着他整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陈正锋，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像是吐出这几个字，就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陈正锋坐在他对面，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没有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拔开黑色签字笔的笔帽，在面前空白的审讯记录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旁边的老李强压着心里的狂喜，双手重新放在了键盘上，准备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黑恶势力内部的裂痕一旦被撕开，这帮平时称兄道弟的亡命徒，咬起自己人来往往比谁都狠。
“既然你大哥不仁，把屎盆子全往你脑袋上扣，那你也没必要替他兜着了。”陈正锋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压迫感，“从哪件开始说？是你刚才提的化工厂保命符，还是咱们卷宗上的这些旧账？”
赵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骨子里的那种狡猾和算计也没有完全消失。他恨赵天龙不假，但他更怕死。化工厂底下埋人的事儿太大了，那是能直接吃枪子的买卖，他不敢第一个吐出来，他得先拿那些边角料来试试水，探探警方的底线，顺便也给自己争取个好态度。
“陈警官，我交代，我全交代，但我得把话说明白了。”赵天虎咽了口唾沫，开始避重就轻地为自己开脱，“外面那些传言，都是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赵天虎是混过社会，是打过架，但那都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瞎搞出来的。”
他努力调整了一下坐姿，指着陈正锋面前的卷宗：“就说2018年滨河路拆迁那事儿吧。那块地当时是我哥的‘振山置业’拿下的，硬骨头啃不下来，他就把这烂摊子丢给我。我当时是让刘彪带了几个兄弟过去，但我就交代了一句话，我说‘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吓唬吓唬就行’。”
赵天虎越说越来劲，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谁知道刘彪那个王八蛋喝了点猫尿，下手没轻没重。大半夜的开着挖掘机就过去推墙。那俩老头老太太也是的，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瞎转悠，一听见动静自己脚下没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这能全赖我吗？我事后还拿了五十万让刘彪去安抚家属，结果全被我哥给压下来了，说不能开这个赔钱的口子。”
陈正锋不动声色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唰唰地记着。
他心里门清，赵天虎这招叫“金蝉脱壳”。表面上是撂了，实际上是把最恶劣的指使责任全推给了底下的马仔，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手下蒙蔽、被大哥利用的“冤大头”。
“接着说。”陈正锋连头都没抬。
“还有2017年砂石场那次。”赵天虎见陈正锋没打断他，以为自己这套说辞奏效了，赶紧趁热打铁，“那次真不能怪我们啊陈警官。那片河沙本来就是我们公司包下来的，是西郊那帮小混混眼红，三更半夜开着卡车来偷沙子。”
赵天虎越说越激动，甚至用没受伤的左手拍起了大腿：“我们公司的保安队长带人去拦，是对方先掏的管杀（土制猎枪）和西瓜刀。咱们的人总不能站着挨砍吧？那属于正当防卫。后来打急眼了，保安队长一刀捅在了那小子的肚子上。人死了，我也害怕啊。我哥说这事儿不能见光，就让我拿了笔钱，连夜把保安队长给送回老家躲风头去了。”
赵天虎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陈警官，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顶多也就是个包庇罪、寻衅滋事，撑死了判个几年。那些要人命的狠活儿，全是我哥在背后策划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工具人。”
旁边的老李听得直咬牙。这混账东西，两条人命、一对残疾的老人，在他嘴里轻描淡写地就变成了“手下人不懂事”和“正当防卫”。
陈正锋依然没发火。他停下手里的笔，把记录纸往前推了推。
“嗯，说得很详细。滨河路拆迁，砂石场斗殴。你把责任撇得挺干净。”陈正锋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冷冷地看着赵天虎。
这种眼神让赵天虎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侥幸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卖力表演的这一大套，在对面这个男人眼里，就像是一场拙劣的猴戏。
“既然你记性这么好，把几年前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正锋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低沉，像是一阵从地窖里刮出来的阴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咱们就聊点更近的。”
陈正锋的眼神死死锁住赵天虎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
“2016年11月，西山仓库……也就是赵家人口中的红星仓库……那起失踪案，你怎么解释？”
“轰”的一声。
听到“西山仓库”这四个字，赵天虎脑子里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刚才还滔滔不绝、满嘴跑火车的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审讯椅上。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他的额头、鬓角疯狂地往外冒，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那事儿跟我没关系……”
足足过了十几秒，赵天虎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眼神都不敢和陈正锋对视，慌乱地看向别处，“什么失踪案，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陈正锋冷笑一声，从卷宗的最底下，抽出了那份印着铁钩红手印的口供复印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2016年11月14号，晚上十一点。滨河市一家借贷公司的老板卷了你哥的五百万跑路，在西山收费站被你带人给截住了。”陈正锋的语速很快，像是一连串砸在赵天虎心口的子弹，毫不留情，“那天晚上正好下着大暴雨。你把他带到了西山废弃的旧仓库里。从那之后，那个人就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天虎的上下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他拼命地咽着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嗓子不那么干涩：“那……那是他自己跑了。对，他趁我们不注意，自己翻墙跑了。我真的没动他。”
陈正锋没有理会他的狡辩，眼神如刀，步步紧逼。
“可是，你最信任的会计铁钩，以及刚才在火车上被我们抓获的刘彪，他们的口供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正锋慢慢站起身，绕过审讯桌，一步一步地走到赵天虎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黑道头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刘彪在口供里清清楚楚地交代。那天凌晨两点，你给他打了个电话。你在电话里对他说：‘马上带两个靠谱的兄弟，开那辆套牌的厢式货车来西山仓库。这里有两包发臭的垃圾，给我处理干净点，找个挖沙的坑，埋深一点。’”
陈正锋双手死死地按在赵天虎面前的挡板上，脸几乎贴到了赵天虎的跟前。
“赵天虎，你来告诉我。”
陈正锋死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他心尖上扎刀子。
“大半夜的，下着暴雨。什么垃圾，需要你堂堂一个大老板，亲自打电话叫头号打手去处理？”
“什么垃圾，需要找个挖沙的坑，埋深一点？”
豆大的汗珠，顺着赵天虎扭曲的脸颊滑落，“滴答”一声，砸在冰冷的铁质挡板上，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看着陈正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