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高档别墅区,夜色深沉。
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却更显得这片区域死气沉沉。王振山家那栋三层小洋楼里,此刻门窗紧闭,连厚重的遮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没透出一丝光亮。
二楼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王振山没穿平时那身威风凛凛的警服,而是套着一件普通的灰色睡衣。他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现在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眼底满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被猎犬逼到悬崖边上的老狼,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焦躁。
“咔哒、咔哒……”
他蹲在书柜后面,正转动着墙上那个隐藏式保险柜的密码盘。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械声,厚重的钢制柜门被拉开了。
王振山大口喘着粗气,一把将脚边的一个黑色大号旅行手提箱拽了过来,拉开拉链。
保险柜最上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根金条。在微弱的灯光下,黄金散发着一种冰冷又诱人的光泽。王振山看都没多看一眼,像往麻袋里装土豆一样,抓起金条就往手提箱里扔。
接着是第二层,一沓又一沓用塑料膜封好的美元现金。这些全是他这么多年来,通过妻弟孙海的“鑫山贸易”洗干净的黑钱,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钱装得差不多了,王振山的手伸进保险柜最里面的一个暗格,摸出了三个牛皮纸信封。
他倒出信封里的东西……那是三本护照。
护照上的照片,分别是他自己、他老婆,还有他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儿子。但上面的名字和户籍信息,却全是伪造的。在这座城市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安局副局长,给自己弄几套天衣无缝的假身份,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振山把护照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加密手机,拨通了妻弟孙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接通,那头传来孙海有些发颤的声音:“姐……姐夫,大半夜的……”
“别废话。”王振山压着嗓门,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粗粝,“机票订好了吗?”
孙海赶紧回答:“订好了,订好了。下周三,飞温哥华的航班。一共三张票,名字都是按您给的那三个新身份订的。姐夫,真……真要走啊?咱们在滨河这么多年打下的家业,就这么不要了?”
“家业?命都没了还要个屁的家业。”王振山咬牙切齿地骂道,“省纪委的人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下到住建局查‘滨河新城’的底子,这说明省里已经盯上我了。留在这里等死吗?对外口径统一好,就说我是带队去南方‘出国考察’,你姐是去旅游散心,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那赵天龙那边……”
“管不了他了。大难临头各自飞,赵家底子不干净,迟早要完,别让他们把咱们也给拽下去。你这两天老实点,把手尾处理干净,周三机场碰头。”
王振山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他走到书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幽蓝的光照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他插入一个像U盘一样的动态口令密钥,熟练地登录了几个海外离岸银行的账户。
看着屏幕上一长串的数字,王振山的眼里闪过一丝肉痛,但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滴……转账申请已提交。”
“滴……资金正在清算……”
一笔笔巨额资金,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网络,开始分批次向大洋彼岸转移。只要到了下周三,他坐上那趟飞往加拿大的航班,这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彻底安全了。
与此同时。
距离别墅区十几公里外的市局技侦支队,一间没有窗户的秘密监听室里,空气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这间监听室的权限是省厅秦副厅长连夜特批的。陈正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坐在监听设备前,头上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纹。
他身边,张磊正捧着一杯浓茶,不住地打着哈欠。
“陈哥,这都听了几个小时了,孙海这孙子不是找小三就是打牌,也没个正经话啊。咱们直接监听王振山不行吗?”张磊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着。
“王振山干了半辈子公安,反侦察意识太强,他的私人手机肯定做过防窃听处理,随便监听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而且拿不到实据。”陈正锋眼神没有离开屏幕,声音冷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但他要跑路,肯定得用人。孙海是他的白手套,也是他最信任的亲戚,防备心最差,从他身上开口子最稳妥。”
话音刚落,耳机里原本杂乱的白噪音突然一停,紧接着,一段清晰的通话录音被技侦系统自动捕捉并截取了下来。
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陈正锋坐直了身子,把耳机的音量调大。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随后是孙海那有些油腻的嗓音:“喂,老李啊,我孙海。对,之前托你办的那事儿,现在得加快进度了。”
电话那头似乎是个中介机构的人,语气很客气:“孙总,移民的材料我们这边都在加急弄呢。不过加拿大那边的投资审核最近比较严,您看能不能稍微宽限几天……”
“宽限个屁。我姐夫发话了,最晚下周必须走。”孙海的声音明显急躁了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恐慌,“那边温哥华的房子不是早就买好了吗?机票我都定在下周三了。你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钱不是问题,下周三之前,所有的手续必须给我弄齐活,不然我拿你是问。”
啪的一声,通话录音结束。
监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磊捧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正锋:“陈哥……王振山要跑?他要脚底抹油溜了。”
陈正锋缓缓摘下耳机,冷硬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透出一股猎人终于盯住猎物的锐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
上面红色的数字跳动着。
“今天是周五。”陈正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日历的“下周三”上面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满打满算,只剩下五天时间。”陈正锋丢下马克笔,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老狐狸这是嗅到纪委的味道,准备金蝉脱壳了。他伪造了身份,连海外的房子都买好了,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来是早有预谋。”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上报省厅,直接给他上边控名单,在海关把他按住啊。”张磊急得直跺脚。
陈正锋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行。王振山现在名义上还是滨河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是正处级干部。在省纪委没有正式立案留置他之前,单凭咱们手里偷录的这段孙海的电话,根本不足以启动对高级警务人员的边境控制程序。如果没有铁证,咱们这叫越权,他甚至能反咬咱们一口,说咱们干扰他‘出国考察公务’。”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他卷着贪来的黑钱、踩着老陈和老刘的血,跑到国外去潇洒?”张磊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跑不了。”陈正锋的眼神紧紧盯着白板上的那个红圈,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的刀刃,又冷又硬。
“他想下周三走,那咱们就在下周二之前,把青龙矿的底子给他彻底掀翻。只要找到青龙矿下面埋着死人的物证,把那个天大的案子做实,别说他要飞加拿大,他就是长了翅膀飞到火星上,国际刑警也能把他引渡回来。”
陈正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安排:“张磊,你马上联系李浩,让他带上那本沾血的日志,咱们半小时后在安全屋碰头。今晚别睡了,这五天,就是跟王振山抢命的五天。”
而此时,在西郊的别墅里。
王振山终于把电脑上的转账操作全部弄完。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已经装满的黑色手提箱,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逃亡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的一个黄铜火盆前。这是他平时用来烧废纸的地方。
他转身回到保险柜前,准备把里面剩下的那些带不走的敏感账单和私人信件全部烧毁。这些东西留在国内,都是定时炸弹。
王振山把文件一份份拿出来,仔细检查后,扔进火盆里点燃。
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纸张燃烧发出的焦糊味在封闭的书房里弥漫。
就在他清理到保险柜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突然碰到了一个有些发硬的塑料封套。
他愣了一下,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彩色老照片。正是陈正锋在银行保管箱的账本里发现的那张,2003年青龙煤矿竣工典礼的集体大合影。
王振山看着这张照片,原本因为火光而有些发红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一片,全身的血液像是都被抽干了。
照片上,十几年前的自己还穿着旧式的警服,站在人群的边缘,显得那么青涩,甚至带着几分局促。
而在照片的正中央,也就是绝对的“c位”上,站着一个穿着考究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身材魁梧,眼神睥睨,一只手搭在少年赵天龙的肩膀上,整个人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霸气。
王振山的眼神,死死地钉在那个站在c位的中年男人脸上。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张照片,他一直藏在保险柜最深处,从来不敢轻易拿出来看。因为每看一次,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座阴森恐怖的矿井,还有地底传来的绝望惨叫声,就会像梦魇一样缠着他。
“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王振山嘴唇发青,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深深的怨毒。
他不敢再看下去,将手里的照片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燃烧的黄铜火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吞噬了那张泛黄的相纸。
相纸表面的化学涂层在高温下卷曲、发黑,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照片上年轻的王振山、意气风发的赵永贵,都在火焰中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了一堆灰烬。
王振山死死盯着火盆,直到确认那张照片连一个渣子都不剩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真皮转椅上。
“烧了……都烧干净了。去了国外,就彻底重新开始了。”王振山闭上眼睛,自我安慰着。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正锋正带着那本沾着陈国栋鲜血的日志,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个被掩盖了二十年的罪恶深渊。
这把烧毁照片的火,不仅没能烧掉过去的罪恶,反而成了彻底点燃王振山覆灭倒计时的引线。
夜,更深了。风从窗外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