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早晨,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楼顶上,像是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正锋从市局招待所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刚在路边摊买的包子,豆浆还在冒着热气。他今天没穿警服,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
他走到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普桑前,这车是他昨天特意从专案组车队里挑出来的,车龄有些老,扔进车堆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拉开车门坐进去,陈正锋咬了一口包子,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就在这一眼之间,他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一辆灰色的老款捷达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淡淡的白烟。透过挡风玻璃,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穿黑短袖的平头青年,正低着头摆弄手机,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陈正锋没动声色,咽下嘴里的包子,拧动钥匙打火。普桑发出一阵略显沉闷的轰鸣,缓缓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没有直接往市局开,而是故意绕了个大圈,拐进了一条车流量较大的主干道。
三分钟后,陈正锋再次看向后视镜。
那辆灰色捷达果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吊在两辆车开外。中间隔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自以为掩护得很好。
“这帮人,连个跟踪的活儿都干得这么糙。”
陈正锋嗤地笑了一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在省厅待了这么多年,他跟无数穷凶极恶的毒贩、黑老大交过手,反侦察和跟踪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辆捷达的跟车手法,在他眼里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学步车,笨拙得有些好笑。
昨天案情分析会上,他当众扒了李国华的皮,逼得李国华在楼梯间打电话要对当年那个修车师傅“处理干净”。昨晚陈正锋连夜安排了李浩和另外两名绝对可靠的同志,把那个叫老刘的修车师傅秘密转移到了省城。
李国华扑了个空,今天一早就派人来盯自己的梢,显然是急眼了。
“既然想玩,那就陪你溜达溜达。”
陈正锋一打方向盘,普桑在路口亮着左转灯,却在压线的最后一秒,硬生生切进右转车道,拐向了老城区。
后面的捷达明显愣了一下,为了跟上,差点跟一辆直行的公交车撞上,惹得公交司机狂按喇叭,探出头破口大骂。捷达司机只能硬着头皮别了过去,狼狈地跟进老城区。
老城区这一片,出了名的路窄弯多。道路两旁全是摆摊卖早点、卖菜的小商贩。三轮车、自行车挤成一团,头顶上还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电线,挂着没干透的衣裳。
到了这里,陈正锋简直如鱼得水。
他单手搓着方向盘,普桑在拥挤的巷子里左拐右绕,一会儿提速,一会儿又慢吞吞地跟在收破烂的三轮车后面。
后面的捷达司机显然对路况不熟,被这种走走停停的节奏折磨得满头大汗。他生怕跟丢了,只能拼命往前凑,好几次都差点刮到路边的摊位。
陈正锋看了看手表,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凭着前几天来找刘建军时的记忆,方向盘打死,普桑一个甩尾,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深巷。
捷达司机见目标转弯,心里一急,一脚油门也跟着冲了进去。
可刚一拐弯,司机就傻眼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墙头上还插着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而陈正锋的那辆黑色普桑,就稳稳地停在胡同最里面。
捷达司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慌乱地踩下刹车,手忙脚乱地去挂倒挡,想要赶紧退出去。
可是因为紧张,离合没踩到底,变速箱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咔咔”响了两下,竟然憋熄火了。
就在司机急得满脸通红,疯狂拧钥匙重新打火的时候。
“叩叩叩。”
车窗玻璃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司机浑身一哆嗦,转过头。
陈正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车旁。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正隔着玻璃,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就像是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压迫感。
司机吓得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锁车门。
可还没等他按下中控锁,陈正锋已经伸出手,“咔哒”一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大喇喇地坐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车厢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捷达司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留着贴头皮的青茬,胳膊上还有隐隐约约的纹身印子。此时,他死死握着方向盘,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看都不敢看坐在身边的陈正锋。
“兄弟,手艺不行啊。”
陈正锋降下半扇车窗,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离合踩到底再挂挡,驾校教练没教过你?”
“我……我……”年轻人嘴唇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跟了我一上午,油钱没少费吧。辛苦了。”陈正锋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着他,“正好我这普桑底盘有点异响,我也懒得开了。送我去趟市局,不耽误你事吧?”
司机哪敢说半个不字,慌忙地点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地重新打火。这次倒是顺利挂上了倒挡,捷达车像只受了惊的王八,笨拙地退出了死胡同。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捷达发动机发出的那种破旧的轰鸣声。
司机时不时地用余光偷瞄陈正锋,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线,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警察,明明什么狠话都没说,甚至都没掏出铐子,怎么身上那股气场就这么吓人。
“李国华让你来的?”
车子快开到市局大楼所在的街道时,陈正锋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司机手一抖,车子在路上画了个小小的S型。他咬着牙,没敢吭声。
“回去告诉你们李科长,”陈正锋把烟头顺着窗户扔了出去,语气依旧平稳,“老刘人已经不在滨河了,他那些小动作,省省吧。还有,下次派人来盯我的梢,找个心理素质好点的,别派你这种连倒车入库都费劲的新手,丢人。”
“是……是……”司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能机械地顺着陈正锋的话应和。
终于,市局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就停路边吧。”陈正锋吩咐了一句。
捷达一脚刹车停在路牙子边。陈正锋推开车门,迈出一条腿,准备下车。
就在他要起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汽车档把旁边的储物格。
那里放着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或许是因为刚才司机急刹车,手机屏幕被震亮了。
屏幕停留在短信编辑的界面。
陈正锋原本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但当他看清屏幕上那行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字时,他的瞳孔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短信的收件人是“华哥”(显然是李国华)。
而编辑框里的文字是:
【华哥,这小子反侦察能力太强,我快跟不住了。要不要换b计划?昨天王局不是说了,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可以直接在路上……】
后面的字没打完。
极端措施。直接在路上。
陈正锋的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他没有去拿那个手机,也没有当场发作。他慢慢地把眼神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还在大口喘着粗气的年轻司机。
“车开稳点,别出车祸。”
陈正锋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反手关上了车门。
看着那辆灰色捷达像逃命一样汇入车流,陈正锋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感受着深秋早晨的冷风,手心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王振山说出“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帮人眼里,警察的命根本不值钱。二十年前,他们可以为了掩盖真相,把自己的父亲陈国栋诱骗到砂石场灭口;二十年后,他们同样可以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制造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一次“不幸的冲突”,让省厅派来的专案组成员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李国华只是个跑腿的,真正下达死命令的,是王振山。这个一直笑面迎人、昨天还在办公室里拿党校名额试探自己的副局长,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獠牙。
他不仅要处理证人,他连陈正锋都要除掉。
陈正锋摸出兜里的那部特制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他知道,这潭深不见底的黑水,终于开始翻滚出最致命的漩涡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他们准备采取“极端措施”,那自己就得给他们搭个戏台,看看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到底敢不敢真的跳出来咬人。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市局大楼。
他要搭的这个戏台,赌注就是自己的命。
而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屠刀比他想象得更快……就在此刻,城郊一处没有监控的黑暗角落里,一辆满载渣土的黄色重型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那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嗜血的野兽,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