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之和尹梦从河畔小院回来时,日头正挂在洛子峰西侧的山脊线上方,将整条山道照得暖融融的。
叶云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凝骨复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持续修复着那些被张梓榴打伤的经脉和骨骼,五天时间他已经能扶着墙下地走动了,面色也从最初的苍白蜡黄转为一种带着血色的红润。
两人沿着溪流旁的栈道往栖霞阁走,尹梦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弟,你说青岚峰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当然不会。”陈平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页码的旧事,“张毕言被废了修为,两个长老断了腿,张梓榴死了。”
尹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那层疑惑比前几日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怪不怪之后的平静。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陈平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洛子峰山门方向的天空,目光中那层温润的底色缓缓收拢,瞳仁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精光一闪而过。
“来了。”他笑了笑。
尹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山门方向的天空一片晴好,日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将山脊照得亮堂堂的。但陈平之已经感知到了,一道极其强大的灵力正从西北方向快速逼近洛子峰,那道灵力的浓度和厚度远远超出了准帝境的层次,如同一片翻涌的暗云正在朝这边压过来。
“师姐,你回河畔小院照看叶家姐弟,我去会会他。”陈平之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尹梦,纸鹤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双翼。
尹梦接过茶杯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心。”
陈平之跃上鹤背朝山门方向飞去。纸鹤穿过两道山谷后在洛子峰山门前的广场上空盘旋了一圈,他低头看去时正好看见一只青灰色的纸鹤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在广场边缘降落。
纸鹤上跳下来的是大根真人,今日换了一身赭褐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束带,面容比上次在青岚峰时更加阴鸷,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嘴唇抿成了一道紧绷的弧线。
陈平之催动纸鹤在广场上降落,双脚落地时大根真人已经快步走到了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丈,大根真人仰头看着他时目光中那层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但最深处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忌惮——他亲眼看过陈平之出手,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远不是表面那层金仙八重的灵力波动所能概括的。
“陈小友,我青岚峰有请!”大根真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如果我不去呢?”陈平之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轻松。
大根真人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拳头,额角的青筋暴得更厉害了,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你大可以试试!我师尊说了,你要是不来,他就要把你们洛子峰铲平。我劝你识相点!”他说完最后三个字时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吐出来的,像是把满腔的怒火都压在了那三个字上。
陈平之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好,我去。你看你又急了。”
大根真人的表情在那一笑之间凝固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便转身朝自己的纸鹤走去。陈平之跟在他后面不远处,两人一前一后跃上纸鹤升空。大根真人的纸鹤在前方引路,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在刻意压着节奏;陈平之的纸鹤跟在后面约莫十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大根真人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陈平之,每一次转头时脸上的表情都在怒不可遏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干脆不再回头,只是将灵力催得更快了几分。
纸鹤飞过青岚峰与洛子峰之间的三道山梁时,陈平之坐在鹤背上感受着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大帝境威压。
那股灵力与他在玉华宫方向感知到的那道如出一辙——大帝境五重,道韵浑厚而沉实,带着一种经过数百年积累后自然形成的厚重感。与上一次在青岚峰碰到的张毕言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甚至比他自己的大帝境大圆满也只差了五个小境界。但这五个小境界之间隔着的距离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穷尽一生都迈不过去。
纸鹤在青岚峰宗门广场上降落时,陈平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广场中央那朵巨大的莲花底座。莲花瓣层层叠叠向外展开,每一片都由精纯的灵力凝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底座上方端坐着一位白袍老者,面白如玉,须发皆白,周身那层大帝境五重的灵力毫不掩饰地释放着,将整座广场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吊坠,吊坠下方坠着一颗白色的蛋,那颗蛋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中蕴含着一丝类似于大道法则的气息。
广场四周已经站满了青岚峰的弟子。那些弟子见到陈平之从纸鹤上跳下来时,目光中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丝侥幸——恐惧的是这个人曾经在他们峰中大开杀戒,侥幸的是今天有巨蛋真人坐镇,这个年轻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所有弟子都拜伏在地朝莲花底座的方向齐声高喊:“恭迎师尊!”
“免礼!”巨蛋真人抬了抬手,声音清朗而沉厚。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弟子落在广场边缘那个刚刚落地的年轻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金仙八重,五行下品灵根,平平无奇。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把张毕言和三个长老打成那副模样的。
大根真人快步走到莲花底座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急切:“师尊,陈平之带到。”
巨蛋真人从莲花底座上缓缓站起身来。他比陈平之预想的还要高一些,白袍垂落时露出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中隐约有乳白色的光晕在流转。他向前迈出一步,莲花底座上的灵力花瓣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你就是陈平之?”
陈平之抱了一下拳,动作不卑不亢:“晚辈陈平之,见过巨蛋真人。”
“你倒是牛逼哄哄的。见到老夫为何不跪?”巨蛋真人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晓不晓得劳资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为青岚峰张峰主和两位长老的事。”陈平之的语气平静如常,“张梓榴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晚辈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张峰主和两位长老不问是非便对晚辈痛下杀手,晚辈不得已还手。事情经过晚辈这里有留影珠为证,真人若要看,晚辈可以当场播放。”
巨蛋真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有接留影珠的话,只是盯着陈平之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他周身那层薄薄的灵力波动上停了停,忽然笑了一声:“留影珠?那种东西可以伪造。老夫今日既然来了,就不打算跟你讲什么证据。”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中那团乳白色的光晕骤然亮了数倍,“老夫只问你一句——你跪,还是不跪?”
广场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了。莲花底座上的灵力花瓣停止了旋转,四周青岚峰弟子的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大根真人站在莲花底座旁边嘴角弯着一道压不住的弧度。
陈平之站在广场中央,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轮廓。他抬起头来与巨蛋真人对视着,目光中那层温润的底色缓缓收拢,瞳仁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精光一闪而过。
“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