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阁的晨光刚从窗台渗入时,陈平之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院中石桌旁了。尹梦从厨房端出两碗灵米粥和一碟肉包子摆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师姐,我决定下界一趟。”陈平之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尹梦端着粥碗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自己下去吧。我刚突破金仙大圆满,道基还没完全稳固,接下来这半个月得好好闭关。下回再说。”
陈平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他原本也想过叫上霓裳一道,但想起她最近在妙言真人座下修炼得正紧,上回在拿云阁碰到她时她正抱着一卷功法从妙言真人的闭关室出来,眉眼间带着那种被高强度的修炼填满之后的专注与疲倦,便没有去打扰她。他放下碗筷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沈灵姗。上回在宝来商行卖丹药时她提过一句想回下界看看妹妹,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探入袖中取出一枚千里传音符注入灵力,符面亮起一层浅淡的青光:“沈掌柜,我准备今日下界一趟,你要一起去看看紫韵吗?”
传音符那端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灵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真的?我这就收拾东西,你在哪里等我?”
“我来商行接你。”
陈平之收了传音符站起身来,尹梦已经将碗筷收进了厨房。
“师姐,我现在下去了!”
“三日后回来吗?”
“是的。”
“好,那我等你!”
纸鹤从袖中飞出,跃上鹤背时他催动体内大帝境八重的灵力注入纸鹤之中。
他稳坐鹤背上,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栖霞阁的屋顶在几息之内便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洛子峰的全貌在数十息间便完整地铺展在了下方又迅速被甩在了身后。
沈灵姗已经在宝来商行门口等着了,肩上挎着一只小巧的包袱,墨绿色的长裙换成了便于出行的浅青色劲装,头发也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见陈平之落地便快步走上前来,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陈副峰主,有劳了!”
“不必客气!”
陈平之取出一枚下界符,注入大帝境的恐怖灵力。不到半个时辰,下方出现了沧澜大陆熟悉的山水轮廓。两人朝星澜宗山脚的青石镇飞去。
当两人在空地上降落时,晨光正好越过东侧的山脊线,将整条主街照得亮堂堂的,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了,蒸笼的白气和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在晨风中铺开一层热闹的烟火气。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紫韵商行的招牌便从街角处显露出来了。门面比上次来时又扩大了一圈,隔壁的一间铺子被打通了并入了商行,货架上的药材和丹药摆放得满满当当,门口进出的人流也比上次多了不少。
两人刚走到门口,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年轻伙计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平之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迎了出来:“陈长老!快快有请!”
那伙计显然对陈平之修为的变化一无所知,依旧把他当成半年前那个星澜宗的长老来招呼。
陈平之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便和沈灵姗一同走进了商行。
后堂的布帘从里面被人撩开了,一道身影快步走了出来——紫韵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手中还攥着一支记账用的炭笔。她抬眼看见陈平之和沈灵姗并肩站在厅中时,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柜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阿姐!陈副宗主!”紫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她绕过柜台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先看了沈灵姗一眼又看了陈平之一眼,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距离上次两姐妹相认已经过了半年左右,紫韵的修为在陈平之帮她突破后已经稳定在了大乘期一重,周身灵力浑厚而内敛,与半年前那个困在合体境八重的女修判若两人。
“紫韵。”沈灵姗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紫韵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转头朝柜台后面的两个伙计吩咐了几句,将店中的事务简单交代完毕便拉着沈灵姗的手朝外走:“走,回玉屏山。店里的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平之,目光中那层亮光比方才又多了几分,“陈副宗主,你也一起来。”
三人出了商行,紫韵从袖中取出一只紫色的纸鹤抖手抛出。纸鹤在半空中展开双翼,比寻常纸鹤小了一圈但速度极快,载着三人朝玉屏山方向飞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座秀致的孤峰便出现在视野中——满坡的翠竹与桃树交错生长,枝叶间透着一股清幽的灵气,半山腰的院落从树影间露出灰瓦的屋顶。
纸鹤在院门前降落时,紫韵快步走在前面推开院门。
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摆着一壶还温着的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檐下的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三人一路上了二楼,紫韵推开起居室的门让两人进去,然后转身朝楼下喊了一声:“没有我的招呼不许上来!”
“是!”楼下传来几名侍女齐声应答的声音,随即是脚步退散的细碎声响。
紫韵关上门转过身来,起居室里的日光从敞开的窗扇间涌入,将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长短不一的三道轮廓。她站在窗边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沈灵姗走过去伸手替她拢了一下鬓角垂落的碎发,紫韵的眼眶便毫无征兆地红了。
“阿姐,陈副宗主,”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柔软,“你们知道我有多想你们吗?”
“哪里想?”陈平之笑着问。
“心里想。”紫韵回答得毫不犹豫。
“还有呢?”陈平之追问。
紫韵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偏过头去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好坏!讨厌!”
沈灵姗在旁边笑出了声,伸手在陈平之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别逗她了。”但她的目光在陈平之和紫韵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之后,自己脸上那层笑意也带上了另一种更深更暖的底色。她伸手拉了一下紫韵的手腕,又侧头看了陈平之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两人往卧房的方向引了一步。
房间里的光线在窗帘的过滤下变得柔和而均匀,将一切棱角都磨去了几分。窗外的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将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投在地板和墙面上,又随着风的节奏不断变换着形状。三人之间那层最后的分寸也在窗帘合拢的那一刻自行消融了,像是一层薄冰在温暖的潮水中无声地化开,只剩下底下早已准备好的、坦诚而炽热的水流。
不多时,屋内传来了快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