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穿过洛子峰外围的护山大阵时,激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陈平之收起纸鹤,落在栖霞阁院门前。尹梦从他身侧跳下来,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手肘。
“到了。”他轻声说。
尹梦仰头看了一眼栖霞阁的屋檐,月光正在屋脊的兽吻上镀了一层银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名剑峰那十日里积攒的所有紧绷都在这一呼之间从肺腑中清空了出去:“总算回来了。”
陈平之推开院门,两人走了进去。
尹梦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朝他晃了晃,说:“师弟,我去烧水,等会洗个热水澡!”
浴房不大,青石砌成的水池里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安神草叶,在灯影下悠悠打着转。
两人先后入了水,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将连日积累的疲惫一寸一寸地从骨缝中泡出来。陈平之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感到尹梦的手掌隔着一层水汽贴上他的后背,指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缓慢揉压,力道比往日更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疲倦从肌肉深处推挤出去。水汽在两人之间飘散又聚拢,灯影在雾气中变得柔软浑圆,映在墙壁上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月亮。
沐浴更衣后两人回到卧房。月光正从敞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在床榻上铺了一整片流动的银白色光。
陈平之吹灭了灯,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与远处山峰上零零星星的灯光交叠而成的一片朦胧光亮,那些灯光隔着几重山峦显得极远极淡,像是有人在夜空中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两人相对坐在榻上,尹梦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肩窝处,声音低而柔软:“师弟,你说那多宝真人会善罢甘休吗?”
“当然不会。”陈平之抬手抚过她的长发,指腹沿着发丝的纹理缓缓滑下,在发尾处轻轻绕了一圈,“不过他能怎么办?他以为给我们下了毒,又以为他那些小把戏能瞒天过海,结果什么都没成。本想好心为他炼丹,他却在食物里下毒,想暗害我们。我此前就隐隐察觉他可能擅长炼器,上界有一些失传的偏门法门,是利用修士的神魂来炼制高级法器,我怀疑他走的就是这条路。否则他堂堂名剑峰峰主、准帝八重,何苦对我一个‘金仙八重’如此低声下气。”
“可他准帝八重的修为总归是实打实的。”尹梦抬起头来看他,月光正好照亮她半张侧脸,将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万一他恼羞成怒直接动手怎么办?”
“他就算动手又如何?”陈平之嘴角弯起一道轻微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露出的不屑,“准帝八重,也就那三脚猫功夫。一面万花宝镜就让他深陷其中,好几天脱不了身。且不说他眼下灵力消耗了大半,就算他全盛时期来犯,那打神印全力一击也够他喝一壶的。师姐只管放心。”
尹梦闻言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轻轻漾开:“也是。想到他在偏殿与空气激战了几天几夜,嗷嗷叫个不停,我就忍不住想笑。”
陈平之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容收敛后正色道:“不过师姐说得对,小心为上。多宝真人毕竟是一峰之主,在上界经营多年,底牌未必只有我们看到的那几样。他若真想鱼死网破,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尹梦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探向枕边的拿云袋:“对了师弟,当初在偏殿他取出那只紫金葫芦要对付我,幸好被你送的拿云袋收了。那葫芦我看着就觉得古怪,表面有黑雾渗出,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平之接过拿云袋,掌心催动灵力探入袋中。袋内空间广阔如一间暗室,角落里果然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紫金葫芦。他将葫芦取出来托在掌中细看——葫芦通体紫金色泽,表面布满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微微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葫芦内部缓慢蠕动。隐约有极淡的黑雾从葫芦口封帝符箓的缝隙间渗出,接触到空气后便无声消散,却留下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是冰水顺着脊柱向下滑落。
“这东西……”陈平之拧起眉头,“里面封着的东西怕是不简单。多宝真人拿它来对付你,恐怕是想将你收入其中炼化神魂。好在你反应够快,拿云袋克制此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紫金葫芦小心地收入自己的储物戒中,放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里,与那些法器药材之间隔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然后他将拿云袋递回尹梦手中:“拿云袋你留着,打神印和万花宝镜也继续收着。有这三件帝级绝品法器傍身,我想哪怕遇上大帝境修士,师姐也不至于轻易落败。”
尹梦接过拿云袋,指尖与他的掌心相触时微微停留了一瞬。她抬眼看向他,月光在她瞳孔中碎成两小片银白色的光点,里面盛着的情绪柔软而浓稠,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从眼底向上涌。
她没有说话,只是解开了腰间系着的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