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义成连夜赶到了太和殿。
他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连鞋都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丢在了哪段山道上。
灵宝道人正准备熄灯就寝,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扑通一声跪地的闷响。
他放下手中的灯盏,走到殿门口,看见赵义成跪在门槛外,满脸鼻涕眼泪,模样凄惨到了极点。赵义成抬头看见灵宝道人,声音嘶哑而颤抖:“峰主!你要为我做主啊!”
灵宝道人皱了皱眉:“起来说话,堂堂传功长老,如此狼狈不堪,成何体统。”
赵义成没有起身,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灵宝道人的腿:“都是陈平之这个狗日的害的!贼人陈平之抢我宝剑,废我修为!我现在灵力尽失,丹田空空如也!峰主,你要替我做主啊!”
说完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浑身发抖。
灵宝道人低头看着他,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细细说来。”
赵义成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哽咽:“我请他为我炼制九转洗灵丹,药材我备的,丹炉我备的,他炼好之后把丹药据为己有。我找他理论,他对我发动突然袭击,打伤了我,废了我的修为。还抢走了我的金光剑!”
他又抹了一把脸,“峰主,你看,我现在一丝灵力都没有了。”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确实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灵宝道人看了他一会儿:“丹药对他来说信手拈来,他为什么要抢你的丹药?他才金仙八重,哪来的实力对抗你准帝二重?这里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义成急了:“谁知道这个贼人为何如此厉害!他一定有古怪!你一定要帮我做主啊,他打的我毫无还手之力!”
他又要跪下去,灵宝道人伸手扶住了他:“你先回去,明天我找他来问个明白。”
赵义成还想说什么,灵宝道人已经摆手:“回去吧,夜里凉,别在殿外跪着了。”
赵义成张了张嘴,看见灵宝道人已经转身朝殿内走去,那道背影在灯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他站在殿门口,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散乱的发丝,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山下走去。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月光下连成一片,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月光正从山道尽头的树冠间漏下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他没有停下脚步,走进了那片月光里。
赵义成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黑暗中他感到自己体内的经脉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位置,指尖触到微凉的衣料,他听见自己正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黑暗中落向更深处。窗外月光从门缝渗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他听着那道月光在地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移动,像是正在从他脚边移开,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用刀背轻轻划了一下,连纸面都未曾真正留下伤口。他听了一会儿,那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什么正在向远处退去,沿着墙根穿过走廊的拐角,被墙壁层层削弱,被窗台边缘截断,像一道还未成形就被风吹散的气息。他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还在移动,穿过院墙外那棵树的树冠,已经被稀释成更薄的光晕,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轮廓。他重新合上眼,那道月光已经退到了墙角,正在沿着墙壁向上滑落,在触及窗台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滑动,像是正在从这道尚未被填满的段落中撤离,让剩余的空白自行暗下去,直到完全被夜色覆盖。月光彻底离开窗台后,屋子完全暗了下来,连墙角那一道细长的光带也消失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他躺了下来,那道风声在穿过屋檐时微微改变了方向,像是正在为一场无法展开的独白寻找合适的落点。他没有睁眼去看那道风声的走向,也没有去确认它是否会在天亮前完全消失,他只是听着那道持续的风声在院墙外往返,将那些尚未说出的话一遍遍地来回搬运,寻找一个合适的缺口。他没有起身去关窗,也没有再合上眼去确认那道风声是否还在继续,他只是让自己沉入那片彻骨的静默中,任由它将他完全覆盖。
这一夜,赵义成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