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雨。
福城西街的那间土坯房,屋顶又漏了。雨水顺着梁上那道裂缝渗下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王敦脚边,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他没有挪位置,只是坐在门槛上,任由那滴水落在他脚边三寸处。雨已经下了两个时辰,天还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王敦不记得这是第几场雨了。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间屋里住了多久。他只知道每次下大雨,屋顶就会漏,每次屋顶漏了,他们就得拿盆接着,等雨停了再爬上去盖草帘。但这一次他没有动。他觉得就算淋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季从里屋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已经半凉的粥。他走到王敦身边,把那碗粥放在门槛旁边:“吃点吧。”王敦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很稀,几乎看不到什么米,汤面泛着水光。他摇了摇头:“不饿。”吴季没有走开,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屋檐外那串断断续续的雨线。雨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完天气,然后转身回屋了。他的脚步比从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已经习惯了用一种更小的步伐来走完这段路。
里屋的灶台上,半锅粥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吴季拿着勺子搅了几下,又把锅盖合上。他走到床边坐下,那本阵法书还放在枕边,但没有翻开。他伸手摸了一下书脊,又缩回手。这半个月他总共接了四份任务,每一份都顺利交差,但到手灵石只有两枚下品,理由是“药材成色不够好”“速度慢了半刻钟”“今天行情不好”。他没有争辩,收了灵石就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枚下品灵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不大,像是对着空气说的,又像是已经在这间屋里说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从前在灵鹤峰,每个月都有定额的丹药和灵石,他们不需要为这些东西操心。现在他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替他们扛着。
他侧过头,窗外雨还在下,雨水在窗台外沿积成一道细流,沿着墙缝流下去。他收回目光,将两枚灵石仔细地叠好,放进枕下,像是等待某天能用它换到更重要的东西。
林大轩在两天前接了一份押送药材的任务,至今未归。王敦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歪的老槐树,没有起身。他想着从前那些日子,从没想过那些吃喝不愁、丹药管够的日子,会有到头的一天。他想起陈平之在灵鹤峰讲经时说过的一句话:“路是自己选的,走歪了,只能自己绕回来。”那时候他没放在心上,觉得有大哥在,什么路都能走通。现在他坐在这间漏雨的土坯房里,身上只剩半碗冷粥,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雨水从屋檐边缘连成串地落下,在青石板地面上敲出持续不断的声响。王敦伸手拿起那碗冷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微微的酸味。他还是把它喝完了,又把碗放回门槛上。
吴季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内看着他喝完那碗粥:“我刚才想了一下,后天东街有一批药材要送到城外药庄去,给的报酬是两枚下品灵石。我想去接。”王敦没有回头:“什么时候?”吴季:“天一亮就出发。”王敦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去。”吴季没有多问,转身回屋去了。
王敦还是蹲在门槛上没有动。雨还没有停,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他想着后天,想到那两枚下品灵石,想到这间漏雨的屋子,想到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从前在灵鹤峰,陈平之给他们安排的一切,他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他知道了,但已经晚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股潮气。他又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碗底已经干了。他放下碗,在门槛上多坐了一会儿,直到雨完全停了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转身走进屋里。
天还没有黑透,但这间屋子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吴季在灶台边生火,火苗刚刚点燃,映亮了他半张脸。王敦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看着那团正在变大的火焰。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听着柴火被烧断时发出的声响,等到火彻底烧旺了才站起身来。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他没有去关窗,只是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团火焰上。火光在他眼中跳动着,像一个正在被反复确认的距离,也像一片始终无人读取的旧章。他多坐了一会儿,等到火苗稳定下来,才站起身吹灭灯,在黑暗中躺下。但他没有睡着,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他听着雨声,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两枚下品灵石,想着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一直想到天快亮,才合上眼。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像一片被反复阅读的书页在光线中逐渐显现出原本的轮廓。他听着雨声,感觉到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翻过一道道断裂的沟壑,直到天色完全亮透,才看到阳光穿透云层。风还在吹,像是要将某道尚未干透的印记吹向更远的地方,在不属于任何人的边界处慢慢消散。他听着风声持续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低下去,像一本正在被合拢的书,那些曾经被反复折叠的页角正等着被重新压平。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变亮,他听着风声渐渐低下去,像一段被反复确认过的距离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丈量,正等着被收进某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