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洛子峰广场的青石地面上时,一百二十个蒲团已经重新摆放整齐。
弟子们陆续落座,比前几日更加安静,像是还没从昨日的消息中完全回过神来。陈平之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尹梦坐在他身侧。紫阳真人走到高台前方,拂尘搁在膝上,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广场的每一处角落:“今日讲经之前,有一件事要和大家说。”他的目光移到陈平之身上,“昨日陈平之来太和殿见我,将前些时日所讲的道法,说出了自己的感悟。”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侧过头看向陈平之的方向,又收回去。紫阳真人没有停顿,将陈平之昨日对他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额外评价,只是原样转述。当他念到“顺阴阳不执阴阳,循五行不困五行”时,台下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有人目光低垂,像在消化什么。广场上没有议论声,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反应了。紫阳真人说完后停顿了片刻:“陈平之,你上台来。”
陈平之站起身来,从侧边走向高台。广场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刻意打量,但那种注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走到高台前方,朝紫阳真人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台下众人,也欠了欠身。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没有蓄力,没有准备动作,只是将灵力在掌心凝聚了片刻。紫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离掌约莫一尺处聚成一道电弧,电弧没有停顿,直直向上射出,在上升过程中分裂成数道细小的分支,在晨光中明亮了一瞬,然后缓慢消散,没有留下痕迹,没有余音,只有晨光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两三息,然后有人轻声开口:“这也太离谱了吧?”
旁边有人接话:“下品杂灵根飞升?我没听错吧?”
另一个方向传来更低的声音:“我们宗门那些极品灵根还没突破化神呢……”
紫阳真人没有制止那些议论。他等那阵声音自然低下去后,才缓缓开口:“老夫在洛子峰讲经多年,能将道法化为实招的,屈指可数。陈平之是其中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朝殿内走去,没有再多说,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一座山峰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同时估算着那道尚未合拢的门缝是否有再次被拓宽的可能。
陈平之没有急着下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众人将那句评价缓慢消化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是均匀、平稳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刻意回避众人的注视,也没有去回应。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那道电弧不是刚刚从他掌心里射出的,而是一段早已完成、正在缓慢合拢的记忆。
讲经结束后,紫阳真人走到陈平之面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今日起,你升为洛子峰核心弟子。每月十枚极品灵石,住处迁至栖霞阁。”
陈平之抱拳:“多谢师尊。”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栖霞阁灵气比这边充沛,对你接下来的修行有益。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你随时可以搬过去。”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平之在原地站了片刻。栖霞阁他听说过,那片区域的灵气确实比洛子峰其他各处都要浓郁,靠近山顶,视野开阔。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暂时离开那间靠河的小院了。
他回到尹梦身边时,她正站在广场边缘等他。陈平之开口时比平时低了一些:“紫阳真人让我搬去栖霞阁。”
尹梦看着他:“那你去吧。这边的东西我会收拾好,你随时可以回来。”
陈平之站在那里,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你再过来。”
尹梦没有回应,像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午后,陈平之沿着石阶往栖霞阁走去。石阶比通往小院的那条路更陡一些,两旁的树木也更高,偶尔有枝叶横在路面上方,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推开栖霞阁的院门时,院中有一棵比梧桐更高大的树,枝叶向四面伸展,遮住了近一半的院子,像是为这座庭院提供了一道天然的上层屏障。风穿过树冠时发出低沉的声响,不像河水声那样持续,而是间断的。院墙比之前的小院更高,墙角的泥土是湿润的,像是刚被浇过水。他没有在院中久站,走进屋内看了看。房间比之前的更大,窗台也更宽,窗外的视野确实开阔,能望见远处几座山峰的轮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又走回院中,在那棵大树下站了片刻,随后锁上院门沿着来路走回。
陈平之回到那间靠河的小院时,尹梦正在收拾东西。她没有问他栖霞阁怎么样,只是说:“那边房间更大,窗台也宽。”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陈平之在石凳上坐下:“那边的树比这棵高。”尹梦没有回头:“那挺好。”片刻后他开口说:“等我安顿好,你随时过来。”尹梦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你先把自己的事理顺。”
院墙外的河水还在流着,不急不慢。陈平之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尹梦已经将最后几件衣物叠好放进储物戒中,又将窗台上那盆绿植端起来看了看,放回原位。陈平之站起身来:“我走了。”
尹梦站在院中,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一名弟子来到栖霞阁传话,说妙言真人想见他。陈平之跟着那名弟子穿过一道长廊,走过几座殿宇,最后停在一间不大的静室前。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位白袍老者。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面容清瘦,但目光不像紫阳真人那样锐利,而是更柔和的,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目光。那是妙言真人。
陈平之在门口站定,抱拳躬身:“弟子陈平之,见过师祖。”
妙言真人示意他坐下:“紫阳跟我说了你的事。”
陈平之在他对面坐下:“弟子只是运气好。”
妙言真人摆了摆手:“运气好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没有一个能飞升的。”
他的目光在陈平之脸上停了一瞬,“你师父长春真人,如今何在?”
陈平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师父已经仙逝了。”
他将长春真人被玉虚真人打落山崖的事简短说了一遍,没有提及瓷碗。妙言真人静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那孩子,当年资质确实算不上顶尖。”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像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然后他看向陈平之:“后来呢?”
陈平之将长春真人被困谷底、临终前将毕生灵力传给他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提《太清丹经》,也没有提瓷碗。妙言真人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他选对了人。”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栖霞阁那边如果有缺的,可以找紫阳说。”陈平之也站起身来:“弟子谨记。”
陈平之走出静室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他沿着长廊往回走,经过一盏刚刚亮起的灯笼时,身后的门又开了。妙言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是想起了一件刚被搁下的事:“陈平之,你且留步。”
陈平之转过身,重新走回静室门口。妙言真人没有起身,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几上。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他将册子轻轻推向前:“这本阵法书,你带回去看看。”
陈平之走近几步,在案几前停下。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向妙言真人:“师祖,这是……”
妙言真人将册子又往前推了推,没有解释,只说了六个字:“太乙五行大阵。”
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陈平之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没有接话,妙言真人接着说:“你方才讲的紫电裂空掌,是从枯荣神功中化出来的,说明你已经有能力将道法转化为实用了。”
妙言真人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阵法也是一样,只不过是把灵力从自己的体内移到地面上,让它们按照既定的轨迹流动。原理是相通的。”
陈平之这才伸手拿起那本册子。入手时册子比看上去更轻,封面的深蓝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像是某种细密的织物在编织时被压得很实。他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中,感受到册子封面的温度与室温一致,然后低头道:“多谢师祖赐书。”
妙言真人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本阵法我曾经教过长春,但那孩子悟性不够,只学了个皮毛。后来他去当了翠竹峰峰主了,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我这里。”
陈平之握着册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师祖放心,弟子定会好好研习。”
妙言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回去吧。”
陈平之躬身行了一礼,退出静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沿着长廊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那本阵法册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储物戒中,与那两柄帝级神品法剑放在同一个区域。
他没有急着拿出来看,而是先回到栖霞阁,在院中那棵大树下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无人后,才取出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没有序言,没有题字,只有几行细密的注文,字迹工整,笔力清瘦,和他方才听到的声音一样沉稳。“太乙五行大阵,以五行生克为基,以方位变化为用。阵眼随五行流转,方位随时辰更替。五行不守,则阵破;方位不移,则阵僵。需以变御变,以动制动。”
陈平之欣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