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从四面八方退去时，脚底那种被托举的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陈平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脚下，脚下是湿润的泥土，踩上去有些松软。天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都要高远，淡金色的云层在极远处缓缓流动，边缘被光芒浸透，像是整片天穹都在缓慢地呼吸。空气中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甜味，像雨后新开的花，又像某种他从未闻过的草木香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湿润的温润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润泽过。
尹梦站在他身旁，松开他的手，环顾四周。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我们到了吗？”
陈平之也看了看四周：“应该是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相似的困惑与了然。
陈平之释放神识，向四周延伸。天仙境四重的神识在这一方世界中铺展得比在下界时更加顺畅，像是原本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知突然被松开了一样。他看见了远处山峰上错落的亭台楼阁，看见了山脚下那条热闹的街道，看见了几家店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还闻到了某种从山间飘来的香气，像有人在很远的溪边用山泉煮着什么，混着炭火和草药的气息，飘到山脚时已经散得很淡了。
他收回神识：“前面有个集市，去看看。”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片依山而建的街市出现在眼前。街面很宽，足以容纳三四辆马车并排通过，两侧的店铺高低错落，有的挂着布幌，有的在门口摆着几排架子，上面放着一些不知名的灵果。街上人的衣着和他们有些不同——下界修士多是交领右衽，这里的人穿的却是立领右衽，衣料更挺括，颜色也更素净。
两人找了一家茶馆坐下。店小二端着一壶热茶小跑着过来，动作熟练地将茶壶放在桌上，用抹布擦了一下桌面：“二位客官可是刚来？”
陈平之点了点头：“是的。”
店小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们可以去洛子峰报到。新飞升的修士都是去那里成长修行，然后继续突破的。”
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像这句话他已经对很多人说过，不需要再多解释。
陈平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带着一种淡淡的甘甜。他放下杯子：“走吧，去洛子峰。”
洛子峰的山门比想象中要朴素得多，就是一座普通的石牌坊，门楣上刻着“洛子峰”三个字，字迹端正但算不上精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内，穿着灰色的立领长袍，看见他们走过来时微微一笑，没有行礼也没有架子：“两位小友，可是前来悟道修行的？”
陈平之抱拳：“是的。”
老者侧身引路：“随我来。我是接应道人，负责安排新来修士的落脚事宜。”
他带着他们穿过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长廊，在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停下脚步。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测灵石，比星澜宗那块大了数倍，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像被一层薄雾覆盖，看不真切。接应道人停下脚步：“二位谁来先测？”陈平之走上前去，将手掌按在石面上。石面先是没有反应，过了片刻泛起一层微弱的光晕，然后那层光晕像被点燃了一般猛地亮起——五条明亮的光柱从石面中冲出，直贯而上，像五道不同颜色的溪流，在上升过程中彼此缠绕又始终保持着各自的轨迹。金色的光柱停在半空，青色的光柱紧随其后，接着是蓝色、红色、黄色，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火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以光的形式重新被书写一遍。接应道人仰着头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低下头看着陈平之，眼中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几分：“五行灵根，天仙境四重。老夫做了这么多年接应，五行灵根能修到这个境界的，还是头一回见。”
陈平之收回手：“前辈过奖了。”
接应道人没有接话，转向尹梦：“该你了。”尹梦走上前，将手掌按在石面上，一道纯净的蓝色光柱直冲而上，在到达一定高度后稳定下来，光芒澄澈，边缘平滑，像是用刀裁过一样整齐。接应道人点了点头：“上品水灵根，地仙境四重。”
他拿笔记录，又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二人可是道侣？”尹梦正要开口，陈平之已经先回答了：“是。”尹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应道人带着他们穿过洛子峰南侧的小径，来到一处靠河的庭院前。院墙不高，青砖砌成，墙角爬着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院门是木制的，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推开院门，院中一棵梧桐树占据了近一半的空间，枝叶繁茂，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墙角还有一口小井。院外一条小河正从墙根下流过，水声细碎，像有人在低声诵读一篇文章，段落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屋内三间房，一间书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窗台都是干净的，像是刚被擦拭过不久。
接应道人交代了一些日常事务，最后说了一句：“明日辰时，众弟子在广场集合，听紫阳真人讲经。平时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去悟道场找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
陈平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梧桐树的树影落在他的肩上，河水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不急不慢，像某种稳定的呼吸节拍。
尹梦在他身侧坐下，也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
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