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刚把恒温箱的数据填进表格，身后便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毒液。”
笔尖划出一条长线。
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禁屏幕上，最后一次进入记录仍是她的学号。
肩头的黑色物质猛地缩进衣领。
“走。”
格温没有回头，手指慢慢摸向桌边的手机。
毒液的声音几乎挤成一团。
“别拿那个！窗户！现在！”
“这里是五楼。”
“我们接得住！”
玻璃窗上，一道黑影从倒映的灯光里站了起来。
银蓝色纹路顺着它的胸口亮起。那东西没有堵窗，也没有露出牙齿，只抬手扶住被自己碰歪的百叶帘。
“你还是习惯先逃跑。”
格温转过身。
手机被她扣在掌心，屏幕接连亮了两次，都是彼得的来电。
“你认识它？”
毒液从她颈侧挤出一张嘴。
“闪电。一个把族规背得比自己名字还熟的家伙。”
“你漏掉了执勤期间偷走运输艇的部分。”
“那不是重点！”
“还有三层拘禁设施。”
“它们挡路了！”
格温把手机收进口袋，接通电话，没说话。
“你来找它？”
“是。”
闪电的目光掠过她捏紧的右手，停在黑色流体与皮肤相接的位置。
格温向后挪了半步。
它立刻停住。
“我不会伤害你。请不要紧张。”
“从锁着的实验室窗户进来，通常不是让人放松的办法。”
闪电看了一眼窗框。
外侧的锁扣已经断了。
“我会赔偿。”
“很好。”毒液探出半个脑袋，“留下钱，然后出去。”
闪电没理它。
“毒液，跟我回克林塔。不要让这位人类替你承担后果。”
格温听见衣领下面传来细碎的摩擦声。黑色流体贴住她的后背，正在一点点覆盖脊椎。
它在准备带她跳窗。
“等等。”她在心里说。
“没有等等！我们认识它！”
“所以我才要问。”
毒液不动了。
闪电抬起手，掌心浮出一道环形印记。
毒液的声音陡然拔高。
“收起来！”
银蓝色光线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格温问。
“共生连接的识别印记。”闪电说，“不会伤害你。”
“它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毒液贴着她的耳朵叫嚷，“接下来是检查，隔离，等待评估。我们等了很久，久到墙上的裂缝都能背下来！”
“你破坏了隔离墙。”
“因为里面没有门把手！”
实验室外传来推车声。
格温立刻抬手。
两只共生体同时看向她。
“安静。”
清洁工推着水桶经过门口，车轮卡在门槛边，咯噔了一声。
“史黛西？还没结束？”
“最后一组。”格温盯着闪电，“五分钟。”
“别又忘了关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格温等那辆推车拐过走廊，才重新开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新闻画面里有你的脸。校园网站上有你的名字。”
她的指尖凉了一下。
闪电看见了她的动作。
“不是只有我们会找。”
毒液嘴边的牙齿慢慢收了回去。
格温没有追问“我们”有几个。她侧身将实验台让在两人之间，余光扫过门口。
“你刚才说，承担后果。什么后果？”
“它没有告诉你？”
“我在问你。”
闪电停顿片刻。
“普通共生有清楚的边界。双方能交流，也能分离。毒液一直试图越过那条边界。”
黑色触须啪地拍在桌上。
“我们没有强迫她！”
一支温度计滚向桌沿。
格温伸手接住，放回托架。
“让我听完。”
毒液转向她。白色眼睛收窄，又慢慢张开。
闪电继续说道：“共享感官只是开始。进一步融合，会让双方越来越难分清，哪些反应属于自己。”
格温看向掌心。
刚才温度计落下时，她先伸了手，还是毒液先提醒了她？
她想不起来。
毒液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把那根已经没有必要伸出的触须收回袖口。
“我们救过她。”
“我知道。”
“我们也救过别人！”
“我看过影像。”
“那你还来抓我们？”
闪电没有立即回答。
恒温箱到了记录时间，短促地响了三声。
格温下意识看向显示屏。
三十七点零。
她在表格空白处记下数字，笔帽扣了两次才扣紧。
闪电一直等着。
这让她稍稍放松，也让毒液更不安。黑色流体在她袖口堆起一道褶皱，像紧紧攥住了那块布。
“你究竟犯过什么错？”她低声问。
“我们已经说过了。”
“抢船之前。”
毒液没出声。
格温转向闪电。
“它伤害过自己的宿主吗？”
“它曾拒绝终止一次被判定为危险的融合。”
“宿主同意终止吗？”
闪电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当时的完整记录不在我这里。”
“那你不能用一份不完整的记录，替我决定现在该怎么做。”
“我是在提醒你危险。”
“我听到了。”
格温把记录本合上。
“危险不等于它已经伤害了我。”
毒液从她肩头抬起来。
这次，它没有插话。
闪电胸前的银蓝纹路暗下去一些。
“离开这里只是第一步。回到克林塔，它能接受完整评估。你不必一起去，也不必因此受伤。”
“然后继续把我们关起来？”毒液终于忍不住，“我们才不回去！”
它越说越快。
“这里有吃的，有电影，我们能出门，也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没有吃人，没有夺走她的身体，没有做坏事！”
格温看了它一眼。
“冰箱里那块贴着名字的蛋糕呢？”
“那是财产纠纷！”
它吼完，重新盯住闪电。
“你无权羁押我们。”
闪电向前迈了一步。
毒液立刻覆盖格温的右臂，五根利爪擦过实验台，留下浅白的印子。
格温按住自己的手腕。
“收起来。”
“它要动手。”
“我看见了。”
闪电的手臂已经展开。一束细长的黑色物质悬在桌面上方，末端浮着先前那枚印记。
“让我确认连接的深度。”
“我们拒绝！”
“毒液。”
闪电的声音沉下去。
“你不能一边把她卷进来，一边连检查都拒绝。”
触须越过试管架。
毒液猛地张开嘴。格温却比它更快，横跨一步，挡在实验台前。
那束触须急停。
距离她的额头，不到一掌。
“它拒绝了。”
格温的声音不大。
闪电低头看她。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所以你至少该先问我。”
门外的推车声已经听不见了。头顶换气扇有一片叶片松了，转过某个位置，就轻轻敲一下外壳。
格温听见自己的呼吸。
毒液贴在她背上，原本绷紧的物质一点点松开，却仍护着她的肋骨。
闪电收回触须。
“你不明白深度融合意味着什么。”
“对，我不明白。”
她没有硬撑。
“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被关起来。它有事情瞒着我，这些我会问清楚。”
肩头那张嘴缩了一点。
“可它替我挡过炸弹。我疼的时候，它也会疼。高频声波响起来，它明明能先逃，却没有离开。”
格温抬起手，按在肩头的黑色物质上。
“你说宿主应该有选择权。那我的选择算不算？”
闪电看着她的手。
黑色流体没有趁机覆盖她的手指，只在她掌心下面停着。
“它是我的伙伴。”
格温说。
“它没有伤害过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带走？”
背后忽然安静了。
毒液连呼吸似的起伏都停了半拍。
“呜呜呜，〒▽〒，小格温，你真是我毒液大爷一辈子的好宿主。”
格温的掌心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它贴上来的那一点流体。
闪电张开嘴，却先偏了下头。
它胸前的纹路忽明忽暗。
一个陌生的、带着乡下口音的男声，低低漏出来。
“她问得有道理。”
格温一怔。
闪电里面有人。
那个声音很快被压低，像两个人在隔着门商量。几秒后，闪电重新望向她，手臂上的印记彻底熄灭。
“我可以解释。我们担心的不是它现在有没有伤害你，而是——”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脆响。
格温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色蛛丝绷住窗框。
红蓝身影已经撞进来。
“离她远点！”
彼得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没落地，右手松开蛛丝，腰腹猛地拧转，一脚直踢闪电胸口！
格温伸手。
“彼得，等——”
砰！
闪电横起双臂。
黑色物质被踢得向内凹陷，双脚贴着地砖滑了出去。试验凳翻倒，金属脚刮出刺耳的长音。
它撞向恒温箱前，猛地扭身，用肩膀顶住旁边的承重柱。
箱体晃了两下，没有倒。
彼得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格温拉到身后。
他的另一只手仍抬着，腕部对准闪电。
“它有没有碰你？”
“彼得，听我说——”
闪电胸前的黑色护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有人咳嗽。
一张沾着灰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嘴角抽动着，先看了眼撞歪的试验凳，又看向彼得。
“我来之前，可没人说还要挨这个。”
彼得抬起的手腕僵住。
格温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指骤然收紧。
承重柱旁，闪电缓缓站直。
银蓝色纹路重新亮起。
“你刚才这一脚。”
它看着彼得。
“差一点踢中了我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