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皇后区圣约瑟夫退伍军人福利机构后门。
厄金斯抱着银色保温箱下车,鞋底刚踩过积水,旁边的铁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东西呢?”
门后的人只露出半张脸。
厄金斯赶紧举起保温箱。
“奥斯本先生交代的,三支新血清。全程冷链保存,温度没有超过——”
“进来。”
那人打断了他。
厄金斯咽了口唾沫,跟着走进后门。
福利机构一楼还亮着几盏惨白的灯。墙上贴着退伍军人的合影,照片里的人穿着整齐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笑得像一群刚从广告牌上走下来的人。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
——他们为国家奉献一切。
厄金斯从那行字下走过,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再往里,味道变了。
铁锈。汗水。还有一种洗不掉的尿骚味。
领路的人停在地下通道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左手拿着病历夹,右手却戴着一只黑色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红色液体。
“肖恩医生。”厄金斯挤出笑容,“三支血清,按照诺曼先生的要求送到了。”
肖恩接过保温箱,掀开盖子。
幽绿色的液体在针管里轻轻晃动。
他盯了几秒,嘴角慢慢往上扯。
“放心。”
肖恩将其中一支血清拿出来,对着头顶的灯看了看。
“我会完成诺曼先生的实验。”
“必须小心。”厄金斯压低声音,“康纳斯博士的实验才刚刚成功,人体样本还没有经过长期观察。万一出现免疫崩溃——”
肖恩抬起眼。
“那就记录下来。”
厄金斯愣住。
“什么?”
“免疫崩溃的时间,器官衰竭的顺序,神经系统失控前的脑电波变化。”肖恩把针管放回箱子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餐,“如果死了,就是失败数据。如果活下来,就是成功数据。”
“可他们是退伍士兵。”
“我知道。”
肖恩笑得更深。
“所以他们最适合。”
厄金斯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
“那我先回去向诺曼先生汇报。”
“请便。”
肖恩侧开身体。
地下室深处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吱呀。
吱呀。
像某种生锈的刑具被人缓慢拖过地面。
厄金斯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肖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抱着保温箱,走进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窗。
一排排铁门嵌在水泥墙里。门上贴着姓名、编号和病症,许多名字后面已经被人用红笔打了叉。
最里面的房间亮着灯。
三个男人坐在病床边。
本杰明四十岁,左腿从膝盖以下截断,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他把一枚旧军牌捏在掌心,磨得发亮。
皮特比他年轻几岁,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毯子。
克里斯失去了右眼,左臂也装着冰冷的机械义肢。他低头盯着桌上的协议书,已经看了足足十分钟。
“签吧。”
肖恩走进来,将三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实验成功,你们重新站起来。失败,你们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皮特忽然笑了。
“不会更糟?”
他抬起头,眼神像一把磨钝的刀。
“我从胸口以下没有感觉,晚上睡觉要靠导尿管。你告诉我不会更糟?”
肖恩翻开病历。
“医学上有很多比截瘫更糟的情况。”
“比如?”
“植物人。持续性疼痛。失去语言能力。人格崩解。”
皮特盯着他。
“你可真会安慰人。”
本杰明伸手按住轮椅的扶手。
“别废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服役后留下的沙哑。
“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签字之后。”
“成功率?”
肖恩没有回答。
本杰明看了一眼那三支幽绿色血清。
“你们根本没有成功率。”
“目前没有。”
“那就是拿我们试药。”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房间里安静了。
墙上的电子钟坏了半边,数字四不停闪烁。没人去修。这里的东西坏了,通常就一直坏着。
克里斯拿起协议书。
他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齿轮声。
“如果不签呢?”
肖恩看着他。
“继续住在这里。每月领取三百美元补助,吃冷冻土豆泥,等你的假肢维修申请排到明年。”
克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条腿在阿富汗的沙地里被炸飞后,他曾经以为回到美国就结束了。
回国当天,军乐队在机场迎接他们。
有人给他披上国旗。
有人握着他的手说,感谢他的牺牲。
后来,他在医院里等了六个月的假肢。
账单一张接一张寄来。
房东把他的东西扔到门外。
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只留下一句:我不能一辈子照顾一个残废。
克里斯用机械义肢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没有落下。
“签了之后,我们能走吗?”他问。
“实验完成后。”
“如果成功?”
“当然。”
“如果失败?”
肖恩推了推眼镜。
“那要看你还能不能走。”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本杰明接过笔。
“记得吗?”他忽然问。
皮特看向他。
“什么?”
“我们第一次参军的时候,都说过同一句话。”
本杰明将笔尖落下。
“要成为英雄。”
皮特的嘴角动了一下。
“电影里的英雄。”
“穿着制服,扛着枪,救人,升国旗。”
克里斯签完最后一笔,机械义肢垂在膝边。
“后来才知道,电影不会拍尸体。”
本杰明的笔停住了。
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两下。
那一天,他们被派往赫尔曼村清剿“恐怖分子”。
村里没有枪声。
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人,跪在路边哭喊。
长官说那是掩护。
枪声响了。
老人倒下,孩子滚进尘土。
他们被命令检查尸体。
本杰明看见一名军医从尸体腹腔里取出器官,装进贴着冷冻标记的箱子。
皮特拍下了照片。
克里斯记住了车牌。
他们本以为那只是一次秘密行动。
直到他们在基地仓库里,看见了一排排被藏在军用棺材里的尸体。
尸体夹层里塞着毒品。
器官被装进冷链箱,送往不知名的私人医院。
他们向上级举报。
第二天,长官把他们叫进帐篷,笑着问了一句。
“你们还有家人吧?”
三天后,三人被派去执行排雷任务。
没有无人机侦察。
没有爆破专家。
只有一张故意标错的地图。
地雷爆炸时,本杰明飞了出去,皮特的脊椎被冲击波打断,克里斯则被弹片贯穿了眼睛。
他们活着回来了。
也只剩下这副样子。
本杰明签下名字。
“开始吧。”
肖恩收起协议,像收走三张普通的收据。
“先躺下,本杰明。”
两名护士推来金属床。
本杰明没有反抗。他自己撑上床,截断的腿在床沿撞了一下,发出闷响。
护士将束缚带扣在他的手腕和胸口。
“需要这么紧?”本杰明皱眉。
“血清会刺激肌肉重构。”肖恩取出针管,“你可能会咬断自己的舌头。”
“那就给我塞块东西。”
肖恩示意护士递上一块橡胶咬嘴。
本杰明咬住它。
针头刺入颈侧。
幽绿色液体缓缓推进血管。
第一秒,没有反应。
第三秒,本杰明的眼睛猛地睁大。
“呃——!”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截断的膝下,旧伤疤忽然裂开,鲜红的血肉从断面翻涌出来。
皮特身体前倾。
“成功了?”
肖恩没有回答。
骨骼正在生长。
先是短小的骨芽,随后像树根一样迅速延伸。神经缠上去,血管铺开,肌肉一束束填充进去。
本杰明死死咬住橡胶咬嘴,牙齿咯咯作响。
十五秒后,一只脚趾从血肉中挤了出来。
二十秒。
脚掌落在床板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杰明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
他的声音从牙嘴后面挤出来。
“我的脚···我能感觉到脚!”
皮特眼睛红了。
克里斯抓住轮椅扶手,机械义肢的指节咔咔作响。
本杰明哭了。
他不是因为疼。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脚了。
肖恩拿起记录板。
“运动功能恢复百分之七十八,痛觉反馈正常,继续观察。”
“观察个屁!”
本杰明猛地坐起。
束缚带被他绷得笔直。
“我能走了!你们听见没有?我能——”
他的话突然断了。
新生的腿开始剧烈抽搐。
本杰明的瞳孔瞬间放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村子···”
他盯着天花板,呼吸越来越急。
“那孩子还在那里。”
肖恩抬头。
“什么?”
“别开枪···别开枪!他手里没有武器!”
本杰明猛地挣扎起来,胸口的束缚带被扯出裂声。
“是长官下的命令!不是我!不是我开的枪!”
警报器骤然响起。
监护仪上的心率冲过两百。
肖恩却没有让人停止注射。
他只是低头,在病历上写下了一行字。
——血清可能激活深层记忆。
旁边,皮特和克里斯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还有一个被他们埋了很久的名字。
“本杰明!”皮特喊道,“你看着我!”
本杰明的身体忽然停止挣扎。
他低下头。
新生的脚掌踩在金属床面上,脚趾慢慢收紧。
随后,他抬起脸。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泪水。
只有一片陌生的、冰冷的绿色。
“他们还活着。”
肖恩手中的笔停住。
“谁?”
本杰明喃喃自语道。
“那些被装进棺材的人。”
下一秒,金属床从中间轰然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