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毫无形象地瘫在木椅上,双手揉着撑得滚圆的肚子,连打嗝都透着一股浓郁的海鲜味。
“老天,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实在的晚餐。哥谭那些黑心餐厅的厨子真该来慈恩港进修一下。”她抱怨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玛吉手脚勤快,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她把空碗碟叠在一起,准备端进厨房。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过来,稳稳接过了玛吉手里的那摞餐具。
“放着,去屋里歇着。这些粗活我来。”亚瑟不由分说地端起碗碟,转身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亚瑟洗碗的动作不怎么精细,瓷器碰撞的声响很大,但效率极高。
杨明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木屋的走廊尽头。
托马斯·库瑞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防风灯。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根白骨磨成的长针,正在修补一张破损严重的尼龙渔网。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水汽。
杨明靠在木柱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网破得挺厉害。”杨明看着渔网上那个足有半米长的大口子。
“前两天近海退潮,亚瑟把船开得太靠里,挂在暗礁上了。”托马斯手里的骨针穿过网眼,熟练地打了个死结,“缝缝补补还能用上个大半年。买张新网得花不少钱。”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亚瑟推开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捆粗麻绳和几个橙色的塑料浮标。他没有休息,径直走向院子另一头的工具棚,准备明天出海要用的东西。
打磨铁锚的锉刀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金属摩擦的动静单调且枯燥。
托马斯的视线越过渔网,停在儿子宽厚的背影上。
“他干活很利落。”杨明陈述一个事实。
“太利落了。”托马斯低下头,叹了口气,“所以他不该留在这。”
杨明没接话,等着老人继续往下说。陌生人往往是最好的倾听者,不用承担任何泄密的风险。
“你们从哥谭来。那是个大城市。”托马斯把网线扯紧,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大都会,星城,中心城。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慈恩港连个地图上的黑点都算不上。这里的年轻人早跑光了,留下的全是些等死的老骨头。”
“人多的地方,吃人的规矩也多。”杨明看着远处翻滚的黑色海浪,“大城市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但他得去看看。”托马斯停下穿针的动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才二十多岁,一身的力气,水性好得没人比得上。别人下海遇到风浪会怕,他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自在。”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透着无奈。
“他本该去外面闯荡。找份体面的工作,认识些年轻漂亮的姑娘,组建个正常的家庭。而不是每天在老杰克的酒馆里跟人掰手腕,赢几杯劣质麦酒。他不该陪着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天天闻这些散不去的鱼腥味。”
“他不走,是因为你。”杨明一针见血。
托马斯苦笑出声。
“我有关节炎。一到下雨天或者变天,两条腿疼得下不了地,灯塔的柴油发电机老旧,三天两头出毛病。屋顶漏水,木板受潮。”托马斯细数着这些生活里的琐碎麻烦。
“他怕他一走,我一个人弄不动发电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老人的手指攥紧了渔网。
“我是个累赘,他为了照顾我,把自己拴在这个破渔村里虚度光阴。这对他不公平。”
杨明看着工具棚那边。亚瑟放下了锉刀,正在给船外机的螺旋桨上润滑油。肌肉在粗布背心下随着动作起伏,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
亚特兰蒂斯的血脉,未来的七海之王。现在却心甘情愿缩在一个偏僻的渔村,只为了照顾患有关节炎的父亲。
“我在哥谭开诊所。”杨明开口,语气平淡。
“每天来看病的,不是断手断脚的黑帮打手,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鬼,繁华是用底层的命堆出来的。他去了外面,未必过得比现在舒坦。慈恩港虽然破旧,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好不好,得他自己去看了才知道。”托马斯坚持自己的看法。
“人得自己去碰壁,自己去选,他现在连选的机会都放弃了。我不想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连慈恩港的海湾都没走出去过。”
“你没跟他说过这些?”
“说过。吵过不知道多少次。”托马斯摇摇头,“那小子脾气比我还倔,每次一说让他走,他就摔门出去,在海里泡一整夜才回来。后来我也不说了,说了没用。”
工具棚那边的动静停了。
亚瑟提着一个装满扳手和螺丝刀的铁皮工具箱走过来。他把箱子放在墙角,拍掉手上的铁锈。
“老头子,你又在跟客人瞎叨叨什么?”亚瑟瞥了托马斯一眼。
“我跟杨医生闲聊几句,用得着你管?”托马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出海的渔具准备好了?”
“弄好了。明早七点准时出发。”亚瑟转向杨明,嘱咐了一句。
“你们最好多穿点。早上的海风能把骨头吹透。晕船药自己备好,船上只有急救箱,没药。”
“知道了。”杨明点头。
亚瑟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乱糟糟的长发。
“发电机明天下午我再检修一遍。别趁我不在家瞎捣鼓那台破机器,上次你差点把手卷进去。”亚瑟警告托马斯。
“少管闲事,早点滚去睡觉。”托马斯挥了挥手里的骨针赶人。
亚瑟耸耸肩,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海风。
走廊上重新安静下来。托马斯继续低头补网,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卯之花烈从旁边的客房走出来。她换回了那身宽大的黑色死霸装,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斩魄刀的刀鞘。
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杨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夜幕下的海面。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黑色的汪洋,指引着未知的方向。
“很有趣的父子。”卯之花烈收起棉布,语气温和。
“羁绊。”杨明给出评价,“这东西能让人变强,也能让人画地为牢。”
“但这也是活着的证明。”卯之花烈转过头,看着杨明的侧脸。
“没有羁绊的人,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那个叫亚瑟的男人,他的力量很狂暴,但那股狂暴被一根极细的线牵扯着。一旦那根线断了,他会变成一头真正的野兽。”
杨明偏头看她。这个女人的过去,比哥谭的黑夜还要血腥漫长。她对力量和人性的理解,远超常人。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出海。”杨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安,杨医生。”卯之花烈微微颔首。
“晚安,烈姐。”
···················
“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七?我要的是完美,不是一堆残次品!”
莱克斯大厦地下最深处的顶级生物实验室里,莱克斯·卢瑟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重重砸在无菌操作台上。
“咔嚓”一声脆响,屏幕瞬间碎裂,玻璃渣溅了一地。
站在对面的两名高级研究员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瑟先生,血脑屏障穿透剂的分子结构极不稳定。在大规模量产的离心过程中,千分之三的降解是无法避免的物理极限···”其中一名研究员硬着头皮,颤声解释。
“在莱克斯集团,没有‘物理极限’,只有‘必须做到’。”卢瑟冷冷地打断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阿玛尼高定西装的袖口。
“你们还有四十八小时。如果周一早上的第一批雾化药剂达不到百分之百的纯度,你们就直接跳进大都会湾里喂鱼。”
“别这么苛刻,莱克斯。”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实验室厚重的电子门外传来。
伊莱亚斯·索恩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两杯星巴克美式,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科学需要耐心,而人类的大脑比宇宙还要复杂。”索恩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卢瑟,“百分之九十七的纯度,已经足够切除他们所有的病理性痛苦了。”
卢瑟接过咖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名研究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实验室。
“一个月了,博士。”
卢瑟转过身,看着玻璃幕墙后那条全自动化生产线。一排排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雾化药剂,正被机械臂精准地装入恒温箱。
“这一个月,我砸进去了整整十五个亿。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每天都在盯着我的财报,他们想要看到回报。”
“回报就在眼前。”索恩走到幕墙前,眼神里透着狂热的理想主义光芒。
“大都会的几家定点医院已经完成了第三期临床试验。重度狂躁症和抑郁症患者在吸入药剂后,三分钟内情绪指数恢复到绝对的平静与愉悦。没有副作用,没有成瘾性···我们做到了。”
“我要的不是他们开心,我要的是他们离不开它。”卢瑟在心里冷笑,但表面上却露出一个完美的商业微笑。
“当然,这是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你将被铭记,博士。”
卢瑟喝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
“不过,大都会的市场太温和了,这里的市民最多只是抱怨一下物价和交通。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实验场,来检验‘极乐’的威力。”
“你想把药剂推向全球?”索恩推了推眼镜。
“饭要一口一口吃。”卢瑟将空纸杯捏成一团,随手丢入垃圾桶,“明天,我要去一趟哥谭。”
听到“哥谭”这两个字,索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韦恩集团的那个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卢瑟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始大把大把地往哥谭警局砸钱,听说还要搞什么东区重建计划。莱克斯集团和韦恩集团在重型机械领域与化工领域有一笔合作项目,他特意发了邀请函,要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会。”
“这和药剂有什么关系?”索恩问。
“哥谭是全美国犯罪率最高、精神病患者最多的城市。”卢瑟目光灼灼地盯着索恩。
“那里的人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痛苦里。如果‘极乐’药剂能在哥谭推开,哪怕只是占据一半的医疗市场,莱克斯集团的股价就能翻三倍。更重要的是,谁控制了哥谭的医疗,谁就捏住了那座城市的咽喉。”
卢瑟走到索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哥谭人,一个月前你刚回母校做过学术交流,那里的环境你最熟悉。明天的哥谭之行,你陪我一起去。”
索恩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闪过上次在哥谭大学大礼堂里,那个穿着明黄色卫衣的大一新生——哈琳·奎泽尔。
“您不是在消除痛苦。您是在对整个人类社会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化学阉割。”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完美无瑕的理论大厦上。
“怎么?不愿意?”卢瑟察觉到了索恩的迟疑。
“不,我很荣幸。”索恩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哥谭确实病得很重,它比任何地方都需要治疗。”
“很好。”卢瑟满意地点头。
“去准备吧,明天上午,我的私人飞机在停机坪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