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峰扫了一眼在座所有人,拿起桌上那份省里督办函,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省委政法委书记亲笔签发的限期破案命令。
“连环杀人案的结案报告由我来写。报告里会写清楚两件事。第一,替死鬼王伟是连环杀人案的重大嫌疑人,其在遗书中承认了全部罪行,作案细节与案件事实吻合,已在翡翠谷36栋畏罪自杀。”
“第二,本案仍有重大疑点待查,替死鬼名下登记的沙奈朵资质与案发现场检测到的能量残留不匹配,该线索指向另一名在逃犯罪嫌疑人,真实身份正在进一步追查中。结案报告会在省厅刑侦专家组抵达清源后,由我和专家组当面沟通。”
“他们会同意吗?”马万里问。
赵铁峰平静道:“他们会问每一个问题,我们都有答案。替死鬼的身份证,是真的吗?是真的。遗书上的作案细节,是不是吻合的?是吻合的。那为什么不能完全结案?因为作案精灵的资质等级不匹配,因在逃犯罪嫌疑人,因为还有保护伞没有挖出来。这份结案报告,只是告诉省里,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了,凶手已确认,连环杀人案告破。但专案组不解散,继续追查在逃的瘸腿男和他的保护伞。”
“今天会议到这里,散会!”
……
上午十点,清源市看守所。
凌云已经站在了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朱莉莉在隔壁房间里做最后的证词确认。她穿着一件看守所的深蓝色马甲,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几天前在茶馆时老了至少五岁。
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至少在保护室睡了一夜安稳觉之后,那种长期积累、渗透进骨子的恐惧正在慢慢消退。
她的对面坐着方晴和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方晴一页一页地将证词笔录逐行念给她听,每念完一页就停下来确认内容无误。
“王伟在清源市有五家空壳公司,分别是盛源商贸、明辉商贸、华信物流、翡翠谷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及城东建材批发市场。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都不是王伟本人,但所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他。”方晴念道。
“对。”朱莉莉说。
“王伟和陈文智之间的联系,通过何秘书中转。何秘书以‘市委工作安排’的名义,同时向陈文智汇报王伟需要配合的事项,而且事后何秘书会收到来自盛源商贸的‘顾问费’。转账金额每次在一万元以下,通过银行柜员机存入何秘书的个人账户。”
“是的。”
方晴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道:“王伟有次喝多了,有跟你说过一句话‘省里有人罩着我,清源市谁也动不了我’。这句话是你亲耳听到的,但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提具体职务。你只知道王伟背后的保护伞有两层,清源市的层面是陈文智,省里层面,还有更大的人物,但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
“是。他那天晚上喝了大半瓶白酒,靠在沙发上,像在自言自语。他说‘省里有人罩着我,清源市谁也动不了我’。我问他是谁,他也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最后闭上眼睛睡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省里那个人的名字或职务。”朱莉莉声音有些沙哑,但表述清楚。
“你和王伟是什么关系?”
朱莉莉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跟他五年。不是妻子,不是女朋友,应该是情人吧。他每个月,都会来找我两三次,从来不提前打电话,总在晚上来,在我那里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他也从来没带我去过任何公开场合,没让我见过他任何朋友或生意伙伴。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事,很多女人,但我不问。他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安全感,有时会跟我透露这些情况,甚至让我参与进来,至少我以前是这么觉得的。”
她抬起头看着方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但我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他让我叫他‘王哥’。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瘸了。有一次我问他的腿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被一只暴走的精灵给踩碎的。别的,他什么都不说。五年了,我连他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你们找上门来,我才知道他的全名叫王伟……如果王伟真是他的名字的话……”
方晴停下笔,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比之前柔和了几分:“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朱莉莉摇了摇头。
凌云从单向玻璃后面走出来,推门走进审讯室。
朱莉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了那天那种想要逃跑的警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她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指印,然后把笔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凌警官,我会判多少年?”
“洗钱罪,涉案金额巨大,正常量刑会在五到十年。但你在王伟案中主动供述,也配合警方调查,提供关键证词,这些都会作为减轻情节写进起诉意见书里。”凌云声音很平静。
朱莉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王伟让我帮他洗钱的时候,说不会有事的。他说上面有人,下面有人,公安局里也有人。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没想到最后把我从这条贼船上拉下来的,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凌云:“谢谢你。”
凌云点头以示回答。他把签好字的证词笔录收进档案袋里封好,在封面上写了“王伟案证人朱莉莉证词”几个字,然后就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看守所特有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箭来的精灵球在他腰间微微发热。
刚才朱莉莉说“五年了,我连他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时,箭来在球里轻轻震一下。
狙射树枭的感知力在自然领域印记加持下愈发敏锐,它能感知到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长期欺骗后才有的、沉到骨头里的悲凉。
凌云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球体,感受着那股沉稳的脉动,加快脚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