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顶层复式缓缓打开,金属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姜鱼单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加厚塑料袋,长腿一迈跨出电梯,顺手用脚尖挡了一下门,等薛思思走出来才松开。
薛思思踢掉运动鞋,踩进毛茸茸的羊粉色拖鞋里,随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收纳盘中。
“沉死了,先扔在岛台上吧。”
她揉了揉空荡荡的肩膀,嘴里嘟囔着,人已经轻飘飘晃进了客厅。
姜鱼反手关上防盗门,把两大袋东西拎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利落地解开系带。
最先滚出来的,是那一包包色彩鲜艳的膨化零食,接着是装在透明保鲜盒里的新鲜鲈鱼,底下压着新鲜的小油菜和几盒进口草莓。
最底下那个单独的塑料袋里,安静窝着那件刚刚剪去货架夹子的黑色套头卫衣。
薛思思盘腿坐在高脚凳上,随手拆开一包黑胡椒薯片,咬了一片在嘴里嚼着。
“你身上那件衣服,打算穿到什么时候?”
姜鱼正弯腰把牛奶放进冰箱保鲜层,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皮微掀。
“衣服怎么了?”
薛思思用指尖捏着半截薯片,指了指姜鱼身上那件洗得泛白、两边肩膀都磨出线头的旧工装外套。
“硬邦邦的,上面全是灰尘味,袖子都磨破了,我薛家的保镖穿成这样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薛思思破产了发不起工资。”
姜鱼直起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那是耐磨的帆布料子,防刮耐磨,内衬还有加厚的夹层,适合应对突发状况。
“习惯了,方便。”
她随口应了一句,转身去水槽边拆鲈鱼的包装。
“方便什么方便,又没人天天在大街上暗杀我。”
薛思思把薯片袋子往台面上一扔,伸长胳膊,一把扯过装卫衣的塑料袋。
刺啦一声,塑料袋被撕开,柔软的纯棉布料滑了出来,黑得纯粹,上面还挂着一张红色的打折标签。
“换上这个。”
薛思思把卫衣团成一团,顺手朝姜鱼的胸口扔了过去。
姜鱼右手还握着厨房剪刀,左手在半空中一扬,稳稳接住了那团衣服。
纯棉的面料摸上去软绵绵的,带着商场烘干后的微温,没有半分金属或者皮质的冷硬触感。
“男款的。”
姜鱼低头扫了一眼领口的尺码标。
“废话,女款哪有你这种大骨架穿的码数。”
薛思思撇了撇嘴,下巴微扬,挑起的眼尾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执拗。
“九十九块钱买的,别嫌弃,本小姐难得大发慈悲给你挑衣服,现在就换上,不然中午的鱼不准你吃。”
姜鱼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狭长的眼眸动了动,把手里的剪刀放在水槽边。
“做饭容易沾上油烟。”
“油烟沾了就洗,我家洗衣机是摆设吗?”
薛思思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仰着脸逼视着她。
“脱掉。”
姜鱼站在水池前,足足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最终,姜鱼败下阵来,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扯下了工装外套的拉链。
金属拉链滑落的声响清脆干脆。
厚重的帆布外套被剥了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餐椅背上。
里面只有一件贴身的黑色工字背心。
紧致流畅的肩颈线条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空气中,冷白的皮肤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紧实的力量感,没有半点多余的软肉。
薛思思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暴露的皮肤上,原本带着挑衅的眼神,微微变了神色。
在明亮温暖的厨房灯光下,这具身体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倒像是一座经历过无数次崩塌与重建的风化石碑。
薛思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知道姜鱼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
可真正直面这些印记时,心口深处还是泛起了一阵沉闷的刺痛,像被细小的银针不轻不重扎了一下。
姜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神色淡然地抖开那件黑卫衣,反手就想往头上套。
“等等。”
薛思思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少了几分跋扈。
姜鱼停下动作,侧头看她。
“吊牌没剪。”
薛思思快步走上前,从水槽边拿起那把锋利的厨房小剪刀,走到姜鱼身前半步的位置。
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沐浴露气味。
姜鱼低头看着她,呼吸落在薛思思头顶蓬松的发丝上。
“低头。”
薛思思下命令,语气硬邦邦的。
姜鱼依言顺从地弯了弯脊背,把领口处红色的硬纸片递到她眼皮底下。
薛思思一手捏住那根塑料挂绳,一手握着剪刀,刀尖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生怕碰到姜鱼颈侧微突的血管。
塑料绳应声断裂。
“啪嗒。”
红色的打折标签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薛思思没有立刻退开。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鬼使神差般擦过了姜鱼右肩上那道最显眼的旧伤疤。
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微凉,带着坚韧的硬度。
姜鱼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成拳,却没有躲开。
“疼过吗?”
薛思思轻声问,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姜鱼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声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
“忘了,太久以前的事。”
薛思思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收回手,一把夺过黑卫衣,直接罩在了姜鱼头上。
“换上,少废话。”
视野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鼻尖充斥着纯棉布料干净的新衣气味。
姜鱼手臂一伸,利落地穿过袖筒,将卫衣下摆拽平。
宽大的男款连帽卫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遮住了所有狰狞的旧伤,也遮住了那些带着攻击性的冷硬线条。
原本冷冽凶悍的打手,在这一瞬间,竟透出几分寻常大学生的干净与温和。
薛思思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她。
姜鱼扯了扯宽松的袖口,神情有些不自然,手插进卫衣前方的口袋里。
“有点大。”
“大什么大,这叫宽松版型,懂不懂时尚?”
薛思思挑起唇角,眼眶里的湿意不知何时散去了,重新换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娇神情。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姜鱼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连帽,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轻轻拍了两下。
“这才像个人样。”
姜鱼低头看着她忙碌的双手,眼底那层经年不化的寒冰,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微漾的春水。
“薛思思。”
“干嘛?”
“衣服很软。”
薛思思手上的动作一滞,抬眼撞进姜鱼深不见底的丹凤眼里。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警惕与疏离的眸子,此刻倒映着厨房暖黄的灯光,温和得不像话。
薛思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耳根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她拍开姜鱼的衣领,转身走向客厅,脚步有些慌乱。
“软就多穿,以后不准穿那件破帆布外套在我面前晃悠,看着就烦。”
姜鱼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柔软的黑色棉布,把双手缩回暖和的口袋里,随即转身走向水槽。
“鲈鱼清蒸还是红烧?”
客厅里传来薛思思闷闷的声音:
“红烧!多放糖!”
“好。”
姜鱼拿起刀,手法熟练地在鱼身上划开花刀。
油烟机运转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葱姜蒜爆锅的香气在宽敞的复式公寓里弥漫开来。
薛思思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下巴搁在膝盖上,远远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黑色身影。
宽大的黑卫衣随着动作微幅晃动,将那具曾经满是伤痕的躯体温柔地包裹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