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临江市薛氏集团总部大厦六十八层，一号核心会议室内的气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达十二米的环形巴西花梨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薛氏集团的核心董事、监事会成员以及资历最老的几位创业元老。
窗外是临江市阴霾未散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玻璃幕墙之外，将整间会议室映照得一片森冷。
长桌上首那张象征着集团最高权力的黑色高背真皮皮椅，此刻空置在那里，像是一座失去了主人的无主荒冢，引得在座所有人频频投去贪婪而审慎的目光。
“赵董，这都差五分钟就九点了，那个丫头片子能来吗？”
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位的李董事端起茶杯，撇了撇面上的浮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小姑娘，从小到大除了刷卡买包就是闹脾气，昨天在灵堂上不过是仗着保镖耍横，真到了这真金白银的谈判桌上，只怕连咱们的财报封面都看不懂。”
坐在上首右侧第一位的赵崇海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百达翡丽金表，神情笃定。
“她来不来，结果都一样。”
赵崇海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装，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敬轩走得太不体面，市里主管城建的领导今天一早已经叫停了城东三期工程，银行那边的催贷公文已经堆到了法务部。”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根本压不住外面的滔天巨浪。”
“等会儿只要她一露面，咱们就按昨晚商量好的方案走，以家门蒙羞、继承人缺乏履职能力为由，全票通过成立‘临时监管委员会’。”
“只要把集团的公章、财务章和对外签字权收拢到监管会手里，薛氏该怎么走，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了算了。”
周围几位董事相视一笑，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已然将那座庞大的商业帝国视为了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两扇沉重厚实的红木雕花大门外，传来了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
嗒，嗒，嗒。
每一步的间距规整平稳，没有半分犹疑与慌乱，伴随着鞋跟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回音，会议室内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门轴转动，两名守在门外的黑衣保镖将大门向两侧大幅度推开。
薛思思迈着平稳的步调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贯偏爱的亮色系轻奢裙装，身上穿了一套剪裁极具压迫感的纯黑色双排扣西装套裙，内搭一件冷白色的立领丝绸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枚小巧而冰冷的黑曜石领针。
原本披散的浅栗色微卷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与利落优美的下颌线。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清冷的哑光妆容，薄唇上涂抹着近乎干枯玫瑰色的唇釉，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里没有半分泪痕与憔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姜鱼紧随其后，身着一身冷硬的黑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反手将会议室厚重的大门死死关拢，随后像一尊无声的门神般靠立在正门中央。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薛思思身上。
薛思思没有向任何人点头致意，也没有多看两旁那些神色各异的叔伯长辈一眼。
她径直穿过长达十几米的红毯通道，踩着八厘米的黑色细高跟，拉开正中央那张空置已久的黑色高背真皮皮椅，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将手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平放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薛思思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目光平视全场。
“九点整，开会。”
女孩的声音清脆冷冽，像是一块被寒风浸透的冰玉，瞬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激起一层细微的回响。
长桌两侧的董事们愣了片刻。
坐在对面的赵崇海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这个昔日任性刁蛮的大小姐，在一夜之间竟然能摆出如此森严的家主气场。
但商海沉浮三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压下了眼底的诧异，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思思啊，你能按时过来，赵伯伯心里很欣慰。”
赵崇海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面孔，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了会议桌中央：“你父亲的事，全临江都在看笑话，今天开盘薛氏的股票已经封死在跌停板上，城东项目的七家主要供应商刚刚发来了停工通知函。”
“你年纪太轻，在学校里学的是演戏唱歌，根本不知道三十个亿的银团贷款压下来意味着什么。”
“为了保住你父亲最后的一点产业，也为了对在座几千名员工和全体股东负责，董事会经由半数以上成员提议，决定设立‘临时经营监管委员会’。”
赵崇海靠回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从今天起，集团所有重大资产处置、对外签约以及财务审批，全部移交监管会处理。”
“你只需要在家里安安心心做你的富贵大小姐，每年按时拿信托分红，外面的风风雨雨，赵伯伯和这帮老叔叔们替你扛了。”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的几位董事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思思，赵董这是老成谋国之举。”
“薛氏现在经不起折腾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财务和法务？签字盖章这种大事，还是交给懂行的人来办吧。”
“赶紧把字签了，我们今天上午还得去市里给各位领导做紧急汇报呢。”
七嘴八舌的逼宫声浪，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朝着长桌上首那个单薄年轻的身影席卷而去。
守在门边的姜鱼眼神微沉，修长的指节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刃，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薛思思的背影上。
薛思思神色如常，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
她静静地听着那些倚老卖老的劝告与威胁，直到所有人把话说完，会议室内再度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她才伸出戴着细碎尾戒的小指，轻轻将赵崇海推过来的监管协议拨到了一旁。
“赵董说完了？”薛思思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赵崇海眼神微沉：“思思，这是董事会多数人的决议，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董事会决议？”
薛思思拉开面前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一份盖着临江市第一公证处红印的厚重文件，随手甩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薛敬轩名下持有的薛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股权，已经在今天清晨完成了司法继承公证，全部划归到我薛思思个人名下。”
薛思思身形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那双原本明艳的杏眼里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威严。
“根据公司法和集团章程第一百一十四条，在绝对控股股东出席会议的情况下，任何涉及剥夺股东法定表决权、设立平行管理机构的临时提案，均属于无效决议。”
“我不点头，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代表薛氏？”
全场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几位董事拿起那份公证书飞速翻阅着，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原本以为薛敬轩走得仓促，股权继承至少需要几个月的诉讼与清算周期，根本没想到薛敬轩生前早已办妥了所有防范旁支的公证手续，而且在今早被薛思思全盘激活。
赵崇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戏耍的羞恼。
“薛思思！你不要拿着一张遗嘱在这里耀武扬威！”
赵崇海猛地一拍桌子，索性撕破了慈眉善目的伪装，厉声喝道：“就算股权在你手里又怎么样？城东项目的总承包合同是我签的，市里的关系是我跑的，三家主要借贷银行的行长只认我赵崇海的面子！”
“今天只要我走出这间会议室宣布撤资，城东项目立刻就会变成烂尾楼，薛氏的资金链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断裂！”
“到时候，你手里握着那百分之五十一的废纸，去监狱里给你那个不知廉耻的父亲还债吧！”
面对赵崇海近乎咆哮的威胁，长桌两侧的董事们纷纷低下头去，显然都知道赵崇海确实有掀桌子的底牌。
然而薛思思没有生气。
她甚至极轻微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冷空灵，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嘲讽。
“赵董好大的威风。”
薛思思重新靠回皮椅深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次伸入公文包，抽出了另一份薄薄的复印件，缓缓推到了赵崇海面前。
“城东项目的总包工程款，过去五年里累计拨付了一百二十个亿。”
薛思思的声音平缓沉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宣判的死刑判决书。
“但其中有三十八亿七千万，通过临江盛泰建材、开曼群岛宏远投资等三家离岸空壳公司，层层转包洗白，最后分七十二笔，汇入了您在瑞士银行以您小儿子名义开设的秘密信托账户里。”
赵崇海看着纸页上那一行行精确到分秒的银行流水和离岸代持协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原本红润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甚至连按在桌上的右手都剧烈地发颤起来。
“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赵崇海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眼珠凸起，满是见鬼般的惊骇。
这些见不得光的致命账目，他做得分外隐蔽，连集团最顶尖的审计团队查了三年都没查出半点蛛丝马迹，怎么可能在一个刚刚接手公司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小丫头手里出现。
“这上面每一笔账，都有您亲手签下的审批单原件。”
薛思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是上午九点零七分。”
“临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警官，以及省证监局的联合调查组，目前正坐在楼下的贵宾接待室里喝咖啡。”
“九点十五分之前，如果我看不到赵董辞去董事会一切职务、并将名下所有代持股权以一元价格转让回集团资金池的协议书。”
薛思思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刺入赵崇海涣散的瞳孔深处。
“九点十六分，调查组就会带着拘传证推开这扇大门，把你从这间屋子里直接拷走。”
会议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围那几位原本还打算跟着赵崇海分一杯羹的董事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纷纷将身子往后缩，生怕被那份致命的文件波及分毫。
赵崇海瘫坐在椅子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不断往下淌，浸湿了雪白的衬衫领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酷、手段狠辣的年轻女孩，脑海中猛然浮现出薛敬轩生前在谈判桌上那副赶尽杀绝的嘴脸。
青出于蓝。
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娇气包的孤女，继承了薛家骨子里最残忍、最锋利的獠牙。
“我……我签……”
赵崇海颤抖着伸出手，甚至连多一句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哆哆嗦嗦地抓起签字笔，在那份股权让渡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笔，赵崇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面如死灰地瘫软在椅子上。
薛思思面无表情地收回文件，看也没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元老一眼，转头看向长桌两侧战战兢兢的其余众人。
“各位叔伯，还有谁觉得我年纪小、想成立监管会替我管账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连连摆手，额头上满是虚汗。
“薛董英明，我们全凭薛董吩咐！”
“城东项目我们立刻安排专班对接，保证下午全面复工！”
薛思思缓缓站起身来，黑色的西装下摆垂落平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威压。
“散会。”
女孩丢下两个字，没有再给在场任何人哪怕半秒钟的眼神，踩着平稳冷硬的步伐，在姜鱼的护持下，大步走出了这间属于旧时代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