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庭院里传来了奔驰防弹轿车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
薛敬轩甚至连一件干净的外套都没换,带着一身残存的大红袍茶渍与满腔戾气,在几名匆匆赶来的黑衣保镖簇拥下,疾驰冲入了沉沉夜幕之中。
空旷奢华的二楼套房内,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
被砸烂的巴西黄花梨茶几歪斜在地毯中央,价值连城的古董青花瓷碎片混着名贵红酒,在昂贵的白色羊毛上浸染出一大滩暗紫色的污渍,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与木料焦苦味。
原本缩在落地窗帘后头的红裙女人,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友人抬起手,撩开贴在额头上那几缕被冷汗浸湿的金色大波浪卷发,看着空无一人的主卧大门,眼底原本那副楚楚可怜、惊恐万状的神色,在几秒钟内褪得一干二净。
“老东西,跑得倒是挺快。”
友人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蔑的嗤笑,声音清脆明艳,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被吓破胆的柔弱模样。
她伸出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右腿往前挪动了半寸。
脚踝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扭伤刺痛,连带着小腹被踹中的地方也泛起一阵阵发紧的酸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精致的五官微微皱成了一团。
“嘶……下手可真够黑的。”
友人咬着通红的下唇,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原本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纯手工定制真丝睡裙。
在睡裙原本平整光洁的小腹位置上,赫然印着一个歪歪斜斜、带着泥腥味的破洞袜子脚印。
黑色的黄泥已经在昂贵的丝绸面料上干涸结块,显得滑稽又刺眼。
在临江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二世祖阔少,见到了她哪一个不是百般讨好、连碰她一下手指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薛敬轩虽然把她当成金屋里养着的名贵雀鸟,平日里为了维持儒雅体面的形象,在床上也向来是讲究分寸与温存。
她活了二十六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穿着地摊货花衬衫、满脸黄泥的底层烂仔,结结实实地当胸踹了这么一记窝心脚。
“茶茶宝……”
友人喃喃自语着这个滑稽至极的名字,伸手揉了揉自己泛红的小腹,嘴角不仅没有露出半点怨毒,反而慢慢扬起了一抹极度玩味的弧度。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只吃惯了顶级三文鱼的家猫,突然在墙角里发现了一只敢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土拔鼠。
她扶着沙发扶手,单脚着地,一瘸一拐地挪回了床头柜旁边,从凌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那部镶满粉色碎钻的定制手机。
屏幕划开,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了相册的隐藏加密相册。
在相册最新的一栏里,静静躺着一张抓拍角度极为刁钻的照片。
那是刚才在混乱之中,她在被茶茶宝踩中高跟鞋滑倒的瞬间,出于职业本能与自保习惯,暗中按下的连拍快门。
照片的光线有些昏暗模糊,但画面里的细节却异常清晰。
画面正中央,那个叫茶茶宝的小混混两只手里死死攥着两把明晃晃的西餐黄油刀,两只眼睛闭得比铁闸门还要紧,整张脸上的五官全都拧巴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那只穿着破洞黑袜子的右脚以一种毫无美感的滑稽姿势,笔直地踹向镜头前方。
那种把“老子快要吓尿了但老子必须蹬死你”的绝望神情,被镜头精准地定格成了永恒。
“噗嗤——”
友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身子跟着一阵花枝乱颤,甚至牵动了脚踝上的扭伤,疼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透了。”
她伸出涂着正红色蔻丹的纤细指尖,在屏幕上茶茶宝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轻轻划过,眼底闪烁着浓烈的猎奇与探究。
她见识过薛敬轩这种老狐狸的冷血伪善,见识过那些富二代的虚张声势,也见识过那个银发女保镖宛如杀戮机器般的深不可测。
唯独这个自称“正经保镖”、被自己稍微露个肩膀就吓得鬼哭狼嚎的小怂包,鲜活得像是一块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粗糙石头。
在薛敬轩身边待久了,每天面对着那些算计、权衡与冰冷的交易,她早就厌烦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体面。
这个突然闯进她生活里、一脚踹碎了所有虚伪规则的小混混,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她最解闷的一件全新玩具。
友人收敛了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冷静而精明。
她很清楚,薛敬轩今晚被姜鱼当面踩碎了尊严,又紧急召回了那个见不得光的长女,整个薛家的大厦已经开始从地基深处发出裂开的闷响。
薛敬轩这艘大船迟早要沉,她这个依附在船舱外侧的寄生藤,必须在风暴彻底砸下来之前,给自己找好所有的退路与乐子。
在她看来,今晚这栋别苑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刺激的闹剧。
薛敬轩去布置他的杀局,姜鱼去护着她的大小姐,而她友人,只需要坐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一边数着薛敬轩给她的巨额支票,一边慢条斯理地去逗弄那个把自己踹翻在地的小混混。
然而,沉浸在报复幻想中的红裙女人并不知道。
就在这间主卧的正下方,那条被姜鱼踹成两截的走廊拐角阴影里,一个身穿米灰色单薄衬衫、光着双脚的身影,正踩着冰冷的积水与泥泞,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一步步顺着楼梯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