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穿过敞开的实木门框,将二楼长廊里潮湿泥泞的草屑卷进主卧奢华的地毯上。
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茶几上那柄深黑色军刀的放血槽里,残存的雨水混着大红袍茶汤,一滴滴砸在巴西黄花梨的木屑断口处。
薛敬轩面容紧绷,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泛着极浓重的阴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乎要将上好的纳帕牛皮掐出血印。
在临江的黑白两道,谁都知道他薛敬轩是一言九鼎的儒商楷模,哪怕是省城下来的巨贾大佬,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薛董。
可如今,一个他花钱从地下拳场买回来的打手,不仅当面卸了他贴身保镖的下巴,还把开过刃的凶器,直接凿穿了他心爱的名贵茶几。
姜鱼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她伸出戴着碳纤维手套的右手,握住那柄依旧在微微颤动的刀柄,手腕只是沉稳地向上一带。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实木撕裂声,坚硬的黄花梨木台面被锋利的刀刃崩开一道狭长的豁口,整柄军刀被她轻描淡写地拔了出来。
她随意甩了甩刀身上的碎木屑与茶渍,反手一抹,黑色格斗刀顺顺当当地滑入了后腰处的战术卡扣之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锁止声。
“反骨仔,走了。”姜鱼咬着唇间的香烟,侧过头,冲着墙角蜷缩的身影冷淡地吐出一句话。
“哎!来……来了鱼姐!”
茶茶宝如蒙大赦,双手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揉揉自己刚才被黄油刀砸肿的脚背。
他弓着腰,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瘦皮猴,一步三晃地倒退着往门外挪动,那两只沾满黑泥的袜子在昂贵的白色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
在挪过沙发边缘时,茶茶宝忍不住抬眼偷瞄了一下地上缩着的红裙女人。
友人正披着散乱的貂皮披肩,双手紧紧捂着红肿的脚踝,精致的烟熏妆早被眼泪冲刷得斑驳不堪。
她那双通红的狐狸眼此刻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放浪,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茶茶宝,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羞恼、震怒与不可思议。
察觉到女人的注视,茶茶宝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把那两把黄油刀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回地毯上,双手合十胡乱拜了两下:“女菩萨,刚才那脚纯属下意识正当防卫,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托梦找我算账啊!”
友人原本憋着一肚子屈辱,听到这句颠三倒四的求饶,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的火红色睡裙剧烈起伏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扣住身旁的沙发脚。
姜鱼连头都没回,径直迈开长腿跨出破碎的大门,靴底踩在走廊光滑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哒哒声,迅速消融在风雨大作的长廊阴影之中。
茶茶宝哪敢有半秒迟疑,刺溜一声钻出门外,连滚带爬地跟在银发女人的影子后面,逃也似地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几秒钟后,楼下花园里传来了金杯面包车那破旧发动机的轰鸣声,伴随着轮胎在湿滑泥泞中打滑的声响,车尾灯的两道暗淡红光很快消失在茫茫夜雨深处。
卧室内,温热的沉香木香气早已被刺骨的潮湿冷风吹散殆尽。
薛敬轩依旧维持着坐在单人位上的姿势,整整两分钟,他的身体没有挪动半分,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窗外的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光芒透过破碎的落地窗,将他那张原本儒雅和蔼的面孔照得如同刚从棺椁里爬出来的厉鬼。
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被泼洒的热茶泡得微微发黑,散发出一股苦涩的焦糊气味。
“敬……敬轩……”
地毯角落里,友人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强忍着脚踝处的钻心剧痛,楚楚可怜地朝着男人的方向爬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那两个疯子……把这里砸成什么样了……我肚子好疼……呜呜……那个小王八蛋刚才那一脚,差点把我肠子给踢断了……”
她以为,凭借以往薛敬轩对自己的宠溺,只要自己掉两滴眼泪、露出一副柔弱无依的受害者模样,这个男人就会雷霆大怒,调动整个临江的资源替自己出这口恶气。
然而,薛敬轩没有回应。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被彻底劈裂、崩开一道触目惊心大豁口的巴西黄花梨茶几。
那道狰狞的裂痕,就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硬生生抽碎了他精心伪装了三十年的面具,抽碎了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狂妄。
三十年了。
从他在底层泥潭里摸爬滚打,到他入赘蒋家踩着女人的尸骨上位,再到他清算蒋氏全盘建立薛氏帝国。
他一直都是那个坐在幕后掌控全局的棋手,所有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手舍弃的黑白棋子。
可就在今夜,就在这栋无人知晓的半山巢穴里,一枚被他用来当看门狗的廉价弃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将一把带血的战术刀钉在了他的鼻尖前。
奇耻大辱。
“敬轩?你……你别吓我啊……”友人看着薛敬轩那副近乎僵死的诡异神态,心底突然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连哭声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薛敬轩缓缓站起身子。
他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被茶水湿透,贴在胸口,显得狼狈不堪。
他一步一步走到茶几前,伸出那只略微颤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道被军刀撕开的粗糙木质裂痕。
下一秒。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沙哑破音的怒吼猛地从薛敬轩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双臂,将那张重达数百斤、摆满了名贵青花瓷茶具与罗曼尼康帝红酒的大理石黄花梨茶几,发了疯似地掀翻在地!
哐啷!哗啦!
价值数百万的古董瓷器、晶莹的水晶杯、沉重的实木底座在昂贵的地毯上翻滚碎裂,深红色的酒液与褐色的茶渣溅得满墙都是,宛如一片刚经历过屠杀的修罗屠场。
“畜生!一条下水道里的杂种野狗!”
薛敬轩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曲凸起,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长者风范彻底荡然无存。
他抓起桌旁的一尊汉白玉雕件,狠狠砸在对面的穿衣镜上,镜面瞬间崩裂成无数块扭曲的碎片,倒映出他那张狰狞扭曲的狂怒面孔。
“我给你饭吃!我给你体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面前来叫板?!”
薛敬轩胸腔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金丝眼镜掉落在一旁的碎瓷片堆里,镜片被他踩成了一地白渣。
友人吓得尖叫着缩到了落地窗帘后头,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
跟了这个男人两年,她从未见过薛敬轩发这么大的脾气,哪怕是当年薛氏集团遭遇数十亿的商业危机,他也只是风轻云淡地坐在茶室里品茗。
可现在的薛敬轩,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所有皮毛、踩到了最痛处的老狼,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暴怒与掩饰不住的慌乱。
良久,暴风雨顺着窗棂灌入室内,将那股狂暴的怒火一点点吹凉。
薛敬轩停下了喘息,有些失神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碎瓷片划破、渗出丝丝血迹的手掌,眼神深处的癫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绝对冰冷。
姜鱼失控了。
这把原本用来看管薛思思、随时可以推出去背黑锅的锋利刀刃,不仅没有按照他的棋路走,反而将刀锋对准了执棋者的咽喉。
更为致命的是,姜鱼不仅知道了六百万买凶的内幕,甚至隐约察觉到了他打算拿薛思思去江东沈家联姻的意图。
如果让思思知道这些,如果让那个娇纵的丫头在明晚的酒会上闹起来,整个薛家的声誉、以及他和沈家筹谋已久的百亿能源项目,都将在瞬间毁于一旦。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失控的棋子,必须彻底抹除,哪怕为此要掀翻整个棋盘。
薛敬轩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从凌乱的沙发缝隙里摸出了自己的私人特制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荧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阴沉面孔上。
既然常规的手段和市面上的打手奈何不了姜鱼这个怪物,那他就只能动用自己藏在最深处、也是他亲手打磨出的另一件终极武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过,翻到了那个被加密锁死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随即重重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