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幽暗的地下二层车库里,血腥味正顺着潮湿的水泥地缝慢慢散开。
茶茶宝还维持着跪趴的姿势,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姜鱼的马丁靴边沿上,浑身的冷汗把背后的劣质花衬衫浸得透湿,牙齿还在止不住地上下打架。
倒在远处的阿发、大头和二拐,连哼哼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到了最低,生怕稍微粗重一点的喘息声,就会引来那尊银发煞星的再一次出手。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姜鱼掌心里握着的粉色外壳手机,还在持续不断地嗡鸣震动着。
屏幕上跳动着的粉白猫咪头像,与周围昏暗森冷的地下车库显得格格不入。
姜鱼单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一块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节上沾染的几点灰尘,随后划开了接听键。
她甚至没有把听筒贴在耳边,只是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下一秒,一道带着浓重鼻音与娇蛮哭腔的少女嗓音,清脆响亮地在地库的水泥立柱之间回荡开来:
“臭鱼!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大小姐惯有的气急败坏:“你是在车库里现生了一只牛挤奶,还是去临江边上现抓草莓了?二十五分钟了!整整二十五分钟!你知不知道后备箱保温袋根本挡不住热气,我的草莓冰淇淋肯定全都化成水了!”
跪在地上的茶茶宝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悄悄往上翻,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台亮着屏幕的手机。
那是薛家那位千金大小姐的声音。
在整个临江市的上流圈子里,薛思思是出了名的骄纵任性、挥金如土,但此刻从听筒里传出来的腔调,怎么听都像是在跟自家养的恶犬撒娇发脾气。
最要命的是,这个把他们五个大老爷们当成破布袋一样随手拆散的活阎王,居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听着对方在电话那头狂轰滥炸。
姜鱼微垂着眼帘,狭长的眸子里原本凝固的森寒杀意,在听到那串软糯抱怨的瞬间,悄然融化成了一滩无奈的春水。
她抬眼看了看挂在阿斯顿马丁后视镜上的银色保温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地下二层信号不好,刚才找项链多花了两分钟。”
“找项链需要二十多分钟吗?中央扶手箱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你闭着眼睛摸都能摸到!”
电话那头的薛思思显然不买账,踢踏着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响隔着听筒传了过来,伴随着她气哼哼的喘息声:“本小姐刚才都看完了半集电视剧,嘴巴干得要命,你居然还在磨磨蹭蹭!我不管,要是冰淇淋有一点点化掉的迹象,今晚你就给我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剥一整盘山竹,一颗都不许偷吃!”
阿发躺在地上,听到“跪在客厅剥山竹”这几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跪得板板正正的茶茶宝。
连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混混,听到这位银发煞星的名字都要吓得尿裤子,楼上那个千金小姐居然敢叫她去跪地毯剥水果?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养出来的胆量?
姜鱼将左手抄回裤兜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化,我刚才摸了保温袋,硬邦邦的,跟刚从冷柜里拿出来一样。”
“真的?”薛思思狐疑地哼唧了一声,语气里的怒气明显消散了大半,转而变成了习惯性的娇气,“你别骗我啊,要是骗我,明天我就让爸爸把你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光,一分钱都不给你留!”
“嗯,不骗你。”姜鱼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平稳,“项链也拿到了,现在就上楼。”
“这还差不多,动作快点!本小姐在门口数三十个数,你要是还没出现在玄关,我就把门反锁,让你在楼道里喂一晚上的蚊子!”
啪的一声脆响,电话被那头的大小姐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车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机油味依旧浓郁,但原本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修罗场气场,却因为这一通突如其来的日常催促,被冲淡得七零八落。
姜鱼收起手机,顺手把屏幕按灭,目光重新垂落下来,落在了茶茶宝的脑门顶上。
茶茶宝身子一僵,赶紧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连看都不敢多看姜鱼一眼:“鱼……鱼姐,您看,薛董那边……”
“三百万的定金,留着给这几个人看跌打损伤。”姜鱼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冷漠与疏离,没有半点温度,“剩下的钱,你们该怎么花就怎么花。”
茶茶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鱼姐!您……您不要这钱?薛敬轩可是要买您的命啊!”
“我的命,薛敬轩那点棺材本还买不起。”姜鱼转过身,从跑车后视镜上取下那个银色的保温提袋,拎在左手里,随后从内兜里摸出那条海蓝宝项链,在指尖缠绕了两圈收好,“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传到思思耳朵里。”
“明白!小的明白!”茶茶宝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打得两颊通红,“今晚我们哥几个就是喝多了在车库里摔了跤,跟鱼姐您没有任何关系!薛大小姐冰清玉洁,哪能沾染这些脏东西!”
姜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狭长的丹凤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薛敬轩如果问起明晚的进展,你知道该怎么说?”
茶茶宝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点头如捣蒜:“知道!我就说一切按计划进行,正在踩点摸排路线,保证明晚在盘山公路给她来个天衣无缝的意外!先稳住那个老狐狸,绝不让他起疑心!”
“算你脑子还没全烂掉。”姜鱼语气平缓地吐出一句话,“把地上的血擦干净,车开走,五分钟之内,我不想在监控盲区里看到半点痕迹。”
“是!马上办!立刻办!”
茶茶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由于双腿发软,还踉跄着撞了一下旁边的车门。
他转过头,冲着地上躺着的几个手下恶狠狠地低吼开来:“都他妈别装死了!还能喘气的给老子爬起来!阿发,把你那条断手揣怀里,去后备箱拿抹布和洗车水!大头,二拐,把地上的牙齿和螺纹钢捡起来!赶紧收拾!”
几个混混忍着钻心的剧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开始擦拭地坪上的血迹与划痕。
平日里横行街头的地痞流氓,此刻化身成了最专业也最惊恐的保洁队,动作利索得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扭断脖子。
姜鱼没有再去理会身后那帮手忙脚乱的残兵败将。
她单手拎着装有草莓冰淇淋的保温袋,迈开修长的双腿,踩着沉稳的马丁靴,穿过昏暗的主车道,径直走向了明亮宽敞的电梯间。
金属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将地下车库里所有的肮脏、混乱与算计,彻底隔绝在了厚重的钢板之外。
电梯轿厢平稳上升,轿厢四壁的光洁镜面里,倒映出姜鱼挺拔冷峻的侧影。
浅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工装外套的衣角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污垢,唯有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暗流。
楼下是薛敬轩布下的杀局,是六百万买凶灭口的血淋淋现实。
而楼上,是那个无忧无虑、为了几口甜品就大呼小叫的娇气包。
薛敬轩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成了家族联姻的筹码,把身边所有阻碍他权力扩张的人视作可以随意丢弃抹杀的垃圾。
他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坐在棋盘后面就能操控所有人的生死。
但他根本不知道,当他把屠刀伸向这间公寓的瞬间,他就已经亲手把整个薛家最致命的野兽,从锁链里彻底放了出来。
姜鱼垂下眼帘,看着手腕处若隐若现的黑色图腾。
曾经,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泥潭和血泊里腐烂,拿钱办事,居无定所,直到哪一天死在无名的异国街头。
但现在,有人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等着她回去剥水果,有人会因为她晚归了几分钟就气得跺脚。
这份她曾经避之不及的羁绊,如今却成了她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的逆鳞。
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在一顶层的豪华平层大门前停下。
金属门缓缓滑开,走廊里铺着柔软厚重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白桃乌龙甜香。
姜鱼将眼底翻涌的杀意尽数敛去,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下了指纹锁。
厚重的防盗大门咔嗒一声开启。
客厅里那部狗血八点档电视剧的争吵声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洒满了整个玄关。
薛思思正赤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堵在玄关的拐角处,小脸紧绷着,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兴师问罪的嚣张气焰:
“二十九分五十秒!臭鱼,你差两秒钟就要被关在门外了!”
姜鱼关上防盗门,反手锁好,抬手将手里完好无损的银色保温手提袋递到了她面前,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宠溺笑意:
“没超时,大小姐的草莓冰淇淋,一口都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