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中央空调吹送着二十四度的恒温暖风,空气中弥散着白桃乌龙香薰的清甜味道。
七十五寸的曲面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狗血的八点档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在大雨里哭喊着互相推搡,背景音乐声嘶力竭。
薛思思穿着毛绒绒的浅粉色连帽睡裙,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横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两条修长匀称的腿肆无忌惮地搭在姜鱼的大腿上,脚趾上新涂的樱桃红指甲油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
“气死本小姐了,这个女主角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浆糊?”薛思思手里攥着抱枕,气鼓鼓地冲着屏幕瞪眼,“那个男的明显就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小妖精,她居然还傻乎乎地去给小三炖鸡汤送过去,要是我,早就让人把那男的双手打折扔进临江喂鱼了!”
姜鱼单手托着一只剔透的白瓷盘,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
刀尖翻飞,果皮连绵不断地滑落下来,切成整齐小块的富士苹果被她用牙签扎起一块,顺手递到了薛思思嘴边。
薛思思嘴上骂着剧情,动作却自然,探过头一口咬住苹果块,含混不清地嚼着:“甜是挺甜的,就是皮削得不够薄,你是不是又在偷工减料?”
“薛大小姐,我拿的是保镖的薪水,不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的工钱。”姜鱼浅浅地扯了扯唇角,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磁性,“有人肯切好喂到嘴边就不错了,再挑剔,下一盘你自己去厨房切。”
“你敢!”薛思思立刻竖起眉毛,圆溜溜的杏眼瞪着她,脚尖还示威似的在姜鱼大腿外侧轻轻踢了一下,“我爸给你开两千万的支票,那台限量款的跑车钥匙还在你兜里揣着呢,伺候本小姐吃几块水果怎么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拿了钱就得听我的!”
姜鱼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大腿上那只不安分的小脚,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顺手放下果盘,骨节分明的长手忽然探出,温热的掌心一把攥住了薛思思精致小巧的脚踝。
薛思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双颊飞快染上一层红晕,气急败坏地想要抽回腿:“臭鱼!你……你干什么?快点放手,痒死了!”
“不是大小姐刚才说,我是你的人吗?”姜鱼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在她纤细的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狭长的眸子里漾着似笑非笑的坏心思,“既然收了薛老板的重金,贴身安保当然要全方位负责,踢坏了腿,我上哪儿赔薛家一个活蹦乱跳的继承人?”
“谁要你赔了!放开!”薛思思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羞恼地抓起怀里的羽绒抱枕朝姜鱼脸上砸过去。
姜鱼偏了偏头,轻描淡写地避开抱枕,顺势松开了手。
薛思思迅速把双腿蜷缩回沙发边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手护着脚踝,嘴唇撅得老高:“整天没个正形,浑身一股子烟味,等下周去了江东,看我不找十个八个保镖把你换掉,让你去大门口看车库!”
“江东?”姜鱼收敛了脸上的调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不动声色地将水果刀收进刀鞘,“薛老板又跟你提订婚的事了?”
薛思思脸上的得意稍微敛去了些,眼神有些闪躲,偏过头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雨景,小声嘟囔道:“昨晚在书房,爸爸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夸沈家那个少爷有多稳重,还说什么两家合资的新港口项目马上要剪彩,需要我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有些不安地扯着睡裙上的毛球:“不过我已经跟爸爸说了,我最近身体还没养好,头疼得厉害,下个月的游艇酒会我才不去呢。本小姐乐意待在临江,谁也别想逼我。”
姜鱼安静地看着她。
那张未施粉黛的娇俏脸蛋上,满是对未来的天真筹谋,仿佛只要自己任性撒娇,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父亲就会永远无底线地包容她。
薛思思根本不知道,那场订婚根本不是什么长辈的提议,而是薛敬轩势在必得的商业吞并。
更不知道,为了扫清这个价值百亿的联姻障碍,她的亲生父亲已经在暗处备好了锋利的屠刀。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电视机里配角的哭泣声还在回响。
就在这一刻,姜鱼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顿了半秒。
高层公寓的隔音效果极佳,双层真空玻璃隔绝了绝大多数来自市井的喧嚣,但那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锻炼出来的本能直觉,却像细小的电流,沿着姜鱼的后颈一路蔓延上去。
空气里泛起了一股微弱、却令人不适的躁动感。
那是猎犬在靠近栅栏时的气味,是暗处潜藏的目光穿透夜空投射过来的触感。
姜鱼缓缓直起腰,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脊背无声无息地绷紧,肌肉线条在宽松的黑工装下蓄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道。
她没有转头去看窗户,因为经验告诉她,任何刻意望向窗外的动作,都会让蹲守在暗处的侦察哨察觉到目标已经起疑。
她只是微垂着狭长的眸子,借着玻璃茶几上倒映出的影子,冷冷地审视着身后落地窗外的漆黑虚空。
从半小时前开始,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若隐若现。
起初她以为只是刚从b国的战乱泥潭脱身,神经尚未彻底松弛下来的应激反应。
但此时此刻,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底层亡命徒特有的杂乱与毛躁。
不是专业的境外雇佣兵,那些人行事沉稳如死水,绝不会在盯梢时留下这样浮躁的呼吸频次。
是临江本土的耗子。
有人在楼下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或者正对大楼绿化带的阴暗角落里,搭起了临时的窥探点。
目标是谁,答案不言自明。
薛敬轩的动作,比她预想中还要快上两分。
昨晚老雷在电话里那番似是而非的搪塞,显然没能彻底打消薛敬轩的多疑。
那位高高在上的商界巨鳄,连二十四小时的耐心都不愿多给,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她这颗脱缰的棋子从盘面上抹去了。
姜鱼神色平静如常,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边缘,食指微屈,轻轻触碰到了滑落在靠垫缝隙里的那柄黑色格斗军刀。
冰凉坚硬的航空铝合金刀柄贴在指腹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喂,臭鱼,你怎么又在发呆?”薛思思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不满地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姜鱼收拢思绪,转头看向身侧的大小姐,眼底森冷的寒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温和的平静。
“听着呢,大小姐威风凛凛,把薛老板的如意算盘全给砸了。”姜鱼重新端起果盘,语气平缓自然,“不过薛老板毕竟是你父亲,真要闹僵了,断了你的零花钱,你拿什么去买那些亮晶晶的破石头?”
“本小姐自己有艺术品信托基金,才不怕他断供呢!”薛思思傲娇地扬起小巧的下巴,随后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近过来,两只细软的胳膊顺势缠住了姜鱼的颈项,“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昨天刚拿了我爸两千万,这笔钱难道不是咱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谁跟你是夫妻?”姜鱼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脑门,把她黏过来的小脑袋推开半寸,“拿钱办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劳务雇佣关系。”
“我就要说是,本小姐说是就是!”薛思思不依不饶地贴上来,脸颊亲昵地在姜鱼颈侧的图腾纹身上蹭了蹭,像只赖皮的小猫,“反正你收了钱,这辈子就只能给我当保镖,哪儿都不许去。”
女孩温软的发丝擦过姜鱼的下颌,带着微热的呼吸,让姜鱼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怀里的人是真实的,带着毫无防备的体温与依赖。
而在十几层楼下的阴影里,阴冷肮脏的杀机也正在无声酝酿。
姜鱼抬起左手,有些生疏却十分轻柔地落在薛思思微卷的长发上,顺着发丝慢慢抚摸下去:“薛思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薛思思身子顿了顿,抬起清亮如水的一双杏眼,定定地看着姜鱼那张冷峻苍白的侧脸。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薛思思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化作习惯性的骄纵,“爸爸是严厉了点,但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还能害我不成?至于你……臭鱼,你敢骗我试试看?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你绑在车后座上,拉着你绕临江大桥跑十圈!”
姜鱼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嗯,不敢。”
“这还差不多。”薛思思满意地哼了一声,从她怀里退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腕和脖颈,忽然拍了拍额头,惊叫出声,“哎呀!差点忘了!”
姜鱼看向她:“忘什么了?”
“我最喜欢的那条碎钻海蓝宝锁骨链,今天下午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随手扔在那辆新跑车的中央扶手箱里了!”薛思思拉着姜鱼的袖口使劲摇晃,眼里满是讨好的光芒,“臭鱼,好阿鱼,你下去帮我拿上来好不好?明天七七约我视频,我非得戴给她看看不可!”
姜鱼的眼神微微一凝。
车里。
地下停车场。
该来的,终究挑了个最巧的时间撞上门来。
姜鱼从容地站起身,抬手将身上的黑色工装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掩住了锁骨处延伸出来的图腾边缘:“钥匙在玄关柜上,我去拿。”
“就知道你最好啦!”薛思思重新瘫回沙发里,抓起电视遥控器,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挥了挥小拳头叮嘱道,“顺便把我放在后备箱保温袋里的草莓冰淇淋也带上来!要是化了,今晚你可别想上床睡觉!”
“知道了,娇气包。”
姜鱼转过身,走向玄关。
在薛思思看不见的阴影盲区里,姜鱼的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滑入沙发靠枕深处,指尖精准地扣住那柄通体黑沉的军刀,顺势滑入了自己宽大的工装裤侧兜。
防盗门被轻轻拉开,走廊冷冽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姜鱼反手合上厚重的隔音大门,将屋里甜腻温暖的光线与电视剧的声音严严实实地封存在身后。
走廊里的感应灯光芒清冷。
姜鱼按下了通往地下负二层车库的电梯下行键,原本懒散放松的神态在一瞬间荡然无存,狭长的眼眸深处,翻涌起野兽出猎前残忍而漠然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