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小屋内,最后的光亮,随着活板门的合上,彻底消失。
姜鱼站在那块被重新铺好的地毯上,静静地,站了三秒。
三秒钟,足够她将那个还在地窖里,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里,暂时、彻底地,驱逐出去。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所有因为薛思思而存在的、那些或温柔、或暴躁、或无奈的情绪,都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的冷静。
像一潭被冰封了千年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
而是转身,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回床边,从那个被她拖出来的装备包里,拿出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和三个备用弹匣。
她熟练地检查枪膛,将第一个弹匣“咔哒”一声,清脆地推入枪身。
然后,她将另外两个弹匣,塞进了自己工装裤侧面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扇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木窗上。
透过那些破洞,她能看到外面。
刺眼的车灯,将这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引擎的轰鸣声,男人们混杂着兴奋与暴虐的叫嚣声,像一阵阵肮脏的浪潮,不断拍打着这栋孤零零的小屋。
她的大脑,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局势的分析。
敌人数量,大约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至少有五辆装备了重机枪的皮卡,火力呈压倒性优势。
而她自己,只有一把手枪,和那把还插在屋外沙地里的,格斗军刀。
固守小屋,等于等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冲出去。
冲进那片由灯光和阴影交织而成的、复杂的沙地里,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将这场围剿,变成一场她最擅长的,游击猎杀。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
懂堂。
姜鱼的目光,越过窗户的破洞,精准地,投向了之前懂堂站立的那个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除了被车轮碾过的、凌乱的沙地,和那把依旧插在地上的、孤零零的军刀,再也看不到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她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黎明前那片混沌的、灰蒙蒙的黑暗里。
逃了?
这是姜鱼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也是最符合逻辑的念头。
毕竟,她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名义上的“佣人之女”。
面对这种真枪实弹的场面,一个普通人,选择在第一时间逃离,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姜鱼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充满了讥诮的弧度。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薛思思的女人。
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跑得,比谁都快。
虽然,这个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一种莫名的、混杂着鄙夷与烦躁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一闪而过。
然而。
就在下一秒,另一种可能性,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不对。
以那个女人的偏执,和她对薛思思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她会就这么轻易地,抛下薛思思,独自逃走吗?
还是说……
她只是,躲起来了?
躲在某个自己看不到的、安全的角落里,像一只潜伏的毒蝎,等待着,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让姜鱼的眼神,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
一个不确定的、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远比那些站在明面上的鬣狗,要危险得多。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外面的敌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叫骂声,响了起来。
“里面的婊子!给老子滚出来!”
“再不出来,我们就把这破房子给炸了!”
姜鱼没有理会。
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地窖活板门的方向,然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她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个肌肉纤维,都充满了即将爆发的、恐怖的力量。
她没有走向那扇正在被撞击的大门。
而是选择了,反方向。
她像一只准备捕猎的黑豹,压低身体,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移动到了那扇被子弹打烂的窗户下方。
下一秒。
就在大门被外面的人,用防撞角狠狠撞开的瞬间。
姜鱼动了。
她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从那扇破碎的窗户,一跃而出!
她在半空中,蜷缩身体,以一个专业的翻滚动作落地,卸去了所有的冲击力。
然后,她没有丝毫停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离她最近的、那辆武装皮卡车灯光所形成的、最浓重的阴影里,猛地窜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那些原本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门口的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刚刚从窗户里跳出来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像一个,融入了黑暗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