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夜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和两人一前一后、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薛思思抱着那只巨大的棕熊,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走在前面。
她没有说话,但脚步是轻快的,像踩在云朵上。
姜鱼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执着闪着绿光的青蛙发箍,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自始至终都没再换过。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不需要言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安稳。
很快,那面熟悉的围墙再次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阴影。
姜鱼很自然地走到墙边,单膝跪地,俯下身。
“上来。”
还是那两个字,声音在夜里显得低沉又清晰。
这一次,薛思思没有丝毫犹豫。
她把熊从墙头先扔了过去,然后熟练地脱掉鞋子,赤脚踩上姜鱼的肩膀,再稳稳地站上她的背。
同样的动作,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试探,是紧张,是突破安全距离的不知所措。
这一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和信赖。
脚下的脊背依旧宽阔坚实,鼻尖萦绕的气息也还是那股混着淡淡烟草和皂角的味道。
但这一次,薛思思不再觉得心慌,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利索地攀上墙头,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姜鱼也紧随其后,动作无声无息,像一只在夜里巡视领地的黑豹。
别墅里静悄悄的,佣人们早已歇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空旷的走廊上,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交叠在一起。
到了薛思思的房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姜鱼也停了下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等着她的“晚安”。
薛思思抱着熊,嘴唇动了动,那句酝酿了一路的“谢谢”,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根本不足以概括今晚的一切。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从姜鱼手里拿过那个傻气的青蛙发箍。
“今天……还不错。”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晚安。”
说完,她像是怕对方看到自己发烫的脸颊,转身就推开门,逃也似的溜进了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姜鱼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愣了几秒。
黑暗中,她那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嘴角,极轻地、极快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融化的冰山一角,转瞬即逝。
房间里,薛思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怦怦狂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抱着那只巨大的棕熊,快步走到床边,然后一下子扑了上去,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绒毛里。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包裹了她。
是从姜鱼身上沾过来的。
薛思思的身体猛地一僵。
烟味。
是她过去二十二年里,最讨厌、最避之不及的味道。
闻到就会皱眉,就会心烦,就会想让对方离自己远一点。
可是现在……
她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那股味道还在,混着姜鱼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钻进鼻腔。
没有想象中的呛人,也没有记忆里的烦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薛思思彻底愣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今晚的一幕幕。
是姜鱼蹲下身,用后背稳稳托住她时,那沉默而可靠的力量。
是她在射击摊前,拿起气枪时,瞬间变得锐利又专注的眼神。
是她把那只巨大的熊塞进自己怀里时,那一贯的、面无表情的冷淡。
也是她戴着那个傻气的青蛙发箍,在夜市的灯火下,无奈又纵容的样子。
还有她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巷口对她抬起下巴的侧脸……
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薛思思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讨厌那股烟味了。
甚至……还有点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喜欢上了姜鱼的味道。
不,她好像……是喜欢上了姜鱼这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薛思思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把脸埋得更深,在柔软的熊身上蹭来蹭去,像一只心慌意乱的小兽。
怎么会这样?
那可是个女人,是个整天冷着脸、烟不离手的木头保镖。
可她就是会为自己买胃药,会带自己去夜市,会赢得自己想要的娃娃,会默许自己所有任性的胡闹。
薛思思抱着熊,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揣了一窝小兔子,乱糟糟的,却又带着一丝丝的甜。
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烦恼。
也是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甜蜜的心动。
另一边,姜鱼回到自己那间简单到堪称简陋的客房。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她的格斗刀。
冰冷的刀鞘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坐在床边,习惯性地开始擦拭刀身。
擦着擦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了什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那个被薛思思塞回她手里的,绿色青蛙发箍。
她把它拿在手里,看着那双傻乎乎的大眼睛,愣了神。
几秒后,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就在那把冰冷锋利的格斗刀旁边。
廉价的塑料发箍,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绿色的光。
那微弱的光芒,映照着旁边刀刃冷冽的寒光。
一个代表着温暖与喧闹,一个代表着冰冷与过往。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并排放在了一起。
无声无息地,开始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