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点点头没有推辞,一行人便沿着老城街巷走了几分钟,拐进伏尔塔瓦河西岸一家不起眼的餐厅。
餐厅不大,木头桌凳,墙上挂着老画,角落里一架钢琴没人弹,窗边能看到河对面灯火疏落的城堡轮廓。
服务员引着一行人来到靠窗的长桌坐下,端上烛台,又拿来菜单。
孙科做主点了烤鸭、清汤牛肉、布拉格火腿和各类配菜及几瓶皮尔森啤酒,其一边翻菜单一边道:
“帕克先生,上次在巴黎,也没请你吃顿饭,今天地方差一点将就一下,等回了民国,再补一顿真正的民国大宴。”
帕克笑道:“孙院长客气了,这就很好。”
等酒菜上来,孙科先给帕克一人酒杯倒满,举杯道:“帕克先生,这杯酒我敬你,布拉格的事,说实话,我们原以为至少要磨上两三个月,你一来,三天就签了合同,实在没想到。”
帕克跟孙科碰了一下杯:“也是赶上了时机,捷克人被德国、波兰、匈牙利盯上了,三国一压,内阁自己就撑不住,要是再晚段时间,斯柯达那批货就轮不到别人手里了。”
杨杰夹了块烤鸭慢慢嚼着,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法国人要是能像捷克斯洛伐克一样就好了,也不至于让咱们跑这么远来找军火。”
孙科一听这话,放下酒杯,话匣子也打开了说道:“帕克先生,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巴黎,跟达拉第总统密谈了好几回。”
“我们想请法国援助三十到五十个师的装备,哪怕给我们贷款让我们买也行。”
“但达拉第嘴上说中法友谊,一提到实际的东西就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法国的军工要优先自己整军,一会儿说产量有限,匀不出来,总之就是拖着不办。”
孙科喝了一口酒,继续道:“后来我们退了一步,不要求军援了,只求他开放安南那条运输线。”
“磨了许久,总算松了口,可又限了条件:只准‘非直接军用物资’过境。枪炮子弹不行,药品纱布勉强可以。”
“就这样,日本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立刻向法国政府提了抗议。法国人一看东京不高兴了,转头又把运输线收紧,限时限量,还要逐批审查,好好的物资通道,硬是变成了一条缝。”
杨杰接过话头:“不错国内那边比我们说的还难,走广州那边得提防日本人的军舰,安南的海防港口倒是不错,就是运不进云南。”
“而我们自己兵工厂搬了家,产量一直上不来,要是没有新的来路,下半年弹药供应就真要出问题了。”
帕克端着酒杯,听他们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孙院长说的这些,我其实早有耳闻。现在英美法都是同一个心态——只要炮火烧不到自己家门口,就都当看不见。”
“德国吞并奥地利,日本占了上海南京,他们有谁站出来采取过实际行动、官方出面说过一次硬话吗?没有。都在那儿讲‘克制’,讲‘通过对话解决问题’,说白了就是缩头乌龟。”
帕克把杯子搁下,语气沉了几分又道:“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今天看着别人受苦不动心,明天就轮到自己受难没人管,这叫唇亡齿寒,可惜他们不懂,等懂了就晚了。”
杨杰本来正低头剔一块火腿骨头,听到那四个字,手上动作忽然停了,抬起头看着帕克:
“帕克先生,你这中文真厉害……‘唇亡齿寒’这个词你也说得出来?”
帕克笑了笑:“那是当然。”
孙科也怔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帕克先生,你如此年轻没想到连成语都这么熟,看来你在民国不是走马观花待过,是真找老师下了功夫的。”
帕克摆摆手:“不敢当,也就会个皮毛,但道理是不分国界的——英法再这么缩下去,苦日子还在后头,眼下德国的胃口可不光一个苏台德,你们等着看吧,迟早吃大亏。”
杨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道:“帕克先生这话说得实在,其实听你这么一说,我们今天能在捷克买到军火,其实也全托德国要动手的福。”
“要是柏林没盯上布拉格,斯柯达那些枪炮怎么也不会轮得到我们。”
孙科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地一笑,“说出去也怪,我反倒盼着德国快点动手,把英美法打醒一点,能顺势把德国收拾的同时把日本人也收拾了。”
帕克听到这里不由笑了笑,英法可收拾不动德日,反倒是德日把英法吊起来收拾。
杨杰也摇摇头道:“指望他们硬刚上不现实,还是那句话,不能把指望全搁在别人身上,战争这种事儿,归根到底还得靠自己。”
孙科道:“那是当然!只是光我们一家对上日本还是太难了。”
帕克见气氛有些沉,便岔开话题:“以后的事,慢慢再说。眼下运输路线你们打算怎么走?货可是马上要开始装车,从捷克到民国,绕的路可不短。”
孙科回神道:“有了初步方案。一条是走陆路,经苏联到中亚再转新疆,另一条是海路:走地中海、苏伊士运河,过印度洋到南海,再到广州,还有就是转道缅甸,这几条道都在试着疏通,具体等货发出来再定。”
帕克点点头劝了一句道:“最好别走广州,现在日本人随时都可能南下拿下广州直接封死出海口,还有以后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帮上忙都可以联系我。”
孙科点点头郑重地举起杯子:“帕克先生,民国不会忘了你这个朋友。”
帕克也举杯:“孙院长,杨将军,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说完一饮而尽。
饭桌上后来又聊了些闲话,杨杰讲了几句西北战场的段子,孙科说起了以前的各类事情,帕克对民国的也是十分熟悉,几人倒是一直有话题,这反倒让饭桌上的气氛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