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国拨通沙瑞金号码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瑞金同志，没打扰你吧？”
“哪里的话，钟老请说。”
“你推动的中试半导体项目，中枢这边反馈不错，前几天开会还有人专门提了一嘴。
还有高育良同志主持的新能源项目，我听说也有了阶段性成果。这两个项目做好了，汉东在全国的产业布局里就能占住一个身位。”
沙瑞金客气地应了两句。
钟振国又说：“中枢研究院做了一份这两个项目的背调材料，涉及技术路线和市场前景的部分写得比较详细，回头让人发给你。”
“好，太感谢了。”
沙瑞金嘴上说着谢，心里清楚钟振国这通电话的目的。
他偏偏就不接茬，等着钟振国自己说出来。
上次侯亮平闯祸，好歹还有一个半导体中试项目摆在桌上。
这次钟振国一毛不拔就想让他出手？
“对了瑞金同志，亮平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接话。
“发犯了错，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尊重。”
沙瑞金还是没接话。
“不过这件事我跟立春同志也沟通了一下，他是汉东的老书记嘛，对汉东的情况比较了解。他的意见是给亮平一个记大过处分，降一级，继续留在汉东将功赎罪。”
钟振国找赵立春了？
两家还达成了协议？
当初钟家和岳父联手把他推到汉东来，目的就是清缴赵家的旧势力。
现在钟振国不提前通气，转头跟赵立春坐到一张桌上，拿谈好的结果来通知他执行？
“老领导放心，组织自有公论，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冷得滴水不漏。
钟振国听出来了，沙瑞金这是心里有想法。
“瑞金同志，你在汉东时间虽不长，但成绩也出了不少，中枢是看在眼里的。将来组织考察的时候，我该说话的地方不会含糊。”
电话里安静了。
这是钟家第一次对他做出明确的政治承诺。
“老领导，亮平同志的能力是有的，年轻干部犯了错，组织上的态度一贯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省委会公正处理，您放心。”
“好。”
电话挂了。
沙瑞金搁下话筒，过了一阵，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同志，这么晚打扰你了。”
“沙书记客气了，有什么指示？”
“也没什么大事。上次咱们谈的那几个岗位，交通厅副厅长、司法厅副厅长、省高院副院长，这三个位子需要尽快落实，各部门工作不能因为缺人受影响。你那边人选落实得怎么样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三个副厅的事不值得一个省委书记亲自过问，看来是为了侯亮平的事来的。
“沙书记，人选已经初步敲定，都是政法系统内部考核靠前的同志，底子干净，业务扎实。具体名单我明天让小贺送到您办公室。”
“好，你把关我放心。这几个都是关键岗位，人到位了才能推动下一步工作。”
沙瑞金说道，“还有件事，侯亮平同志的处理，各方面意见我都听了听，你是政法委书记，你的意见很重要。”
“沙书记，省委怎么定我都支持。不过亮平毕竟年轻，有些事情上确实缺乏经验，如果省委的意见是给个处分让他继续锻炼，我个人没有异议。”
沙瑞金把方案说了：降职，记大过，免去反贪局副局长职务，降为一处处长，保留正处级待遇，人留汉东。
“沙书记，侯亮平是我学生，我本该避嫌。不过就事论事，我原则上同意您的意见。”
一句话，干干净净，沙瑞金挑不出毛病。
三个副厅送出去，高育良连个谢字都没有。
沙瑞金把手机扔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
高育良这边挂了电话。
三个副厅本就是早就谈好的，侯亮平那点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赵家没倒台之前，侯亮平这把刀可不能废了，如此结果正符合他的预期。
高育良拨给祁同伟。
“同伟，之前咱们商量的那三个人选，你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做好准备，下周常委会上表决。”
“好的老师，我今晚就通知。”
“老师，侯亮平那边什么结果？”
“降职，记大过。”
“明白了。”
高育良挂了电话，手机又响，小贺的号码。
“高书记，沙书记的秘书白景文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中枢发了一份材料到省委办公厅，是关于新能源项目和半导体项目的产业分析报告。沙书记让我转告您一声，说材料他收到了，回头有时间一起研究研究。”
“知道了。”
高育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中枢把新能源项目的材料直接送到省委办公厅，而不是他这个新能源项目组组长手上……这个时间点，不太寻常。
看来这份材料是沙瑞金背后的人在发力，至于是谁，他也不想去猜。
……
省纪委大楼，田国富办公室。
田国富翻着一份内部报告……—省高院副院长蒋怀远行为异常记录。
方伟达出事之后，蒋怀远表面上没什么异常，该开会开会，该审案审案。
但纪委安插在高院的内线反馈了几个细节。
蒋怀远这一周每天加班到凌晨，办公室碎纸机的使用频率比平时高很多。
他的行政助理反映，蒋怀远让她把过去三年的部分卷宗调出来，说是“存档整理”。
但调出来的卷宗他自己锁进了办公室，没有交给档案室。
方伟达和蒋怀远，一个司法厅副厅长，一个省高院副院长，都是政法系统的人。
方伟达已经被拿下了，蒋怀远还在岗上。
高育良向沙瑞金要这两个位子的事，沙瑞金也跟田国富通过气。
要不是因为牵涉到高育良，他早就把蒋怀远拿下了。
但田国富一直不清楚高育良为什么按着蒋怀远的事不动，那些高育良提供的线索，到底是“收到”还是“制造”的？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部诺基亚，编了一条短信。
“三个副厅名额落实，高的布局在加速。”
发送，删除记录。
……
省委家属院。
高育良翻开台历。
下周一，例行常委会。
他拿起笔，在那天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名字。
陆亦可。
蒋怀远。
一个要提起来，一个要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