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抬手看了下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
老书记这个年纪,十点就歇了,这种时候打过去,老人家睡不踏实。
手机扔回桌上,走到角落酒柜前蹲下来。
柜子底层压着一瓶茅台,瓶身上贴了个小标签,钢笔字迹褪了大半。
“新建升任正厅,同贺。”
落款:赵立春。
升正厅那天,老书记亲手塞给他的,说家里藏了十几年,专门留着给他庆功。
一直没舍得拆。
今天该喝了。
瓶盖拧开,倒了两杯。
一杯推到办公桌对面的空椅子前,一杯留给自己。
酒一入口辣到嗓子根。
“老书记,我敬你。”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杯里的酒映着头顶日光灯,泛着银光。
一杯闷完,又倒了一杯。
二十多年了。
从一个连公文格式都写不利索的毛头兵,到坐进这间办公室。
赵立春给他的,他全收了,房子,车子,女人,位子,该贪的一样没落。
该还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了电脑。
内部安防系统的管理界面弹出来,他输入密码,找到董事长办公室那一栏的摄像头。
关了,画面黑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毯盖在腿上,靠在椅子里闭眼。
没睡着。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穿着旧军装跟在赵立春后面跑工地写材料,不觉得累。
那年在吕州一个水利工地上,赵立春蹲在坝头抽烟,扭头跟他说了句话。
“新建,你不用学别人那些弯弯绕绕。踏踏实实跟着我,我在一天,你的位子就在一天。”
信了二十多年。
凌晨的办公室安安静静的。
茅台又拎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对面那杯还是满的。
“老书记,你这辈子都交给了汉东,说你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可对我刘新建,没亏过。”
闷了那半杯,忍着没咳出声。
天边发白的时候,刘新建用冷水拍了几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胡茬冒出来了。
柜子底下翻出那套白衬衫,干洗完一直挂在这里,领子还带着浆洗的硬挺劲。
换上衬衫,打了领带,皮鞋拿纸巾擦了擦。
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幕墙外头,京州的天际线正一点点亮起来。
七点钟。
拿起手机拨了老家的号码。
响了六七声才接,母亲应该是刚醒不久,声音有些哑。
“妈,是我。”
“哦,新建啊,大早上打什么电话?吓我一跳。”
“没啥事,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爸昨天又跟隔壁老张吵起来了,为了那块菜地的事……”
他听着,没打断。
“妈,单位忙,可能一段时间回不去了。”
“忙就忙吧,别熬夜,少喝酒,你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人管着……”
“知道了妈。”
嘴张了张,有句话卡在喉咙口,吞回去了。
“妈,您保重。”
“行了行了,挂了啊,我去给你爸热粥。”
电话断了。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过了一阵才放回桌上。
八点半,开始收拾办公桌。
文件分好,该签的全签完,公章锁进抽屉。
打开保险柜,把核心业务文件锁进去,牛皮纸信封在最里层,新蜡封的,昨晚刚写好的。
九点。
行政秘书小王敲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
“刘董,今天的签呈。”
刘新建接过来签了,递回去。
“小周这两天请假了,你替一下。”
小王应了声。
“还有,这几天不见客,具体业务你让那几个副总去处理。”
小王点头,刚要转身。
“等一下。”
小王回过头。
“如果省检的人来,直接带上来。”
小王嘴唇动了一下,没敢接这句话,低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刘新建把手机调了静音,座机电话线拔了。
走到落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二十一层的风灌进来,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他没回头去收。
就这么站着,面对着京州,不说话,不动。
中间小王来敲过一次门,被他打发走了。
第二天,他八点半到办公室,还是那件白衬衫。
进门先去开窗,比头一天推得更大了些。
九点钟,他打了个内线电话给财务副总老陈。
“老陈,你上来一趟。”
老陈进门的时候,刘新建已经把一沓文件夹好了,封面写着集团全年预算执行情况汇总。
“这个你拿回去,后续的审批流程你直接签就行,不用再拿上来给我过目。”
老陈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刘董,这不合规矩吧?财务审批权限一直在您手上……”
“临时授权,我口头交代你的,回去补个书面签报存档。”
老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抱着文件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刘新建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窗外了。
十点半,他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
有些号码存了十几年,备注早就过时了,有的人调走了,有的人退了,有的人进去了。
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赵小惠的号码时停了两秒,跳过去,接着往下。
翻到最后,把手机里三个加密相册全部清空,包括和集团几任领导班子的合影,和赵立春在各种场合的私下照片。
删完了,回收站也清了。
桌上摊着一张老照片,是他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的,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大坝前面,穿着九十年代的中山装,笑得露着牙。
左边那个瘦高个是二十五岁的他,右边是赵立春。
他把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撕成碎片,丢进碎纸机里。
下午,行政部那边有人私下嘀咕,说董事长这两天不对劲。
“签呈全签了,财务权限下放了,手机也不接了,也不开会。”
“你问他啊。”
“谁敢问?”
……
第三天上午。
刘新建站在窗前,窗户已经完全推开了,风从二十一层灌进来,桌上文件被吹得哗哗响。
他从二十一层朝下看,两辆检察院的警车驶入停车场。
刘新建扬起了笑意,自语了声,终于来了。
侯亮平从副驾驶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大楼。
陆亦可从后排出来,手里攥着两份文书。
搜查令,传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