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散了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就在省检大楼里传开了。
侯亮平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上了。
吕梁从走廊上过,带着纪检组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小。
“常委会定了,联合调查组祁副省长牵头,侯亮平……停止办案,配合调查。”
隔着一道门板,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梁走这条路根本用不着经过他办公室。
没过多久,二处的小林端着杯子路过,在门口跟人闲扯。
“哎,听说了没?常委会上高书记替侯局说话了。”
“真的?高书记果然是念旧情的。”
“谁知道呢,反正楼上传下来的,说高书记原话……办案的人犯了错该罚,但不能让所有干事的人寒心。”
陆亦可从外头进来,门推开一条缝。
“侯局,处分下来了。通报批评,停止办案,配合组织调查。”
“亦可,常委会上……到底怎么说的?”
“我又没参加,你自己打听去。”
门又关了。
钟小艾走了,钟振国不管了,季昌明连电话都不接,省检上上下下见他绕着走。
整个汉东,替他说了话的,就一个高育良。
来汉东之前他跟钟小艾聊过,赵立春将汉东当做自留地,高育良和李达康各怀心思。
他的任务就一条,顺着沙瑞金的方向查,查到谁算谁。
那会儿他压根没拿正眼瞧高育良。
一个在汉东蹲了半辈子的省委副书记,能翻出什么浪花。
到头来替他说话的,偏偏就是这个人。
五点刚过,侯亮平来到高育良办公室外。
小贺拦住他,“侯局长,高书记正在开电话会议,您稍等一会儿?”
“我等着。”
侯亮平在走廊上找了面墙靠着。
省委大院这个点人来人往,有认识的人冲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有人扭脸当没看见。
搁以前他来省委,谁敢跟他甩脸子。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小贺出来叫他。
高育良扫了一眼侯亮平,一身检察官制服,但精神头有些萎靡。
“亮平,坐吧。来汉东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是难得来一趟我这儿。”
侯亮平脸上有点挂不住。
来汉东之后他确实没怎么登过高育良的门,心里那杆秤一直往沙瑞金那头偏,觉得老师这层关系可有可无。
“老师,是我不对……到汉东以后一头扎在案子里,也没来看您。”
“滑头,这话我先收着。说吧,什么事。”
“老师,今天常委会的事……我都听说了。您在会上替我说话,我……”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
高育良端着杯子,“谁跟你说的?”
“省检楼里传遍了。”
“传什么传,常委会的内容到处传,纪律呢?”
“不过你专门跑一趟,倒也不必。你是我学生,能帮的肯定帮。说正事吧。”
“老师,有人在害我。”
高育良没接话。
侯亮平噼里啪啦开了口。
刘明远死得蹊跷,他从头到尾没碰过刘明远一根手指头,法医写心梗,可一个活人说没就没了。
网上那些帖子更是明摆着有人在操盘,赵家在反扑,就是要把查案的人搞臭搞掉。
越说越急,到后来嗓子都劈了。
“老师,赵家在汉东一手遮天,赵瑞龙干的那些事谁不清楚。反倒是我……我查案的成了过街老鼠。”
高育良一直没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亮平。你还记不记得汉大第一堂课,我讲的什么?”
侯亮平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程序正义。”
“对,程序正义。”
“丁义珍,你在最高检遥控指挥,欧阳菁你不汇报直接动手,刘新建这次更不用提了。”
侯亮平坐着没吭声。
“你说有人害你,我不做评论。但你想过没有,人家凭什么这么容易就把你架到火上?”
“我读书时就心高气傲,现在你自己把刀把子递给人家,你说谁会惯着你?”
过了一阵,高育良的口气缓下来。
“今天在会上我替你讲了几句,该讲清楚的得讲清楚。但亮平,这种忙我帮一次就一次。”
“当年在汉大,你是最出挑的一个。我希望你能走的远,还要走的稳。”
侯亮平站了起来,“老师,我明白了。”
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谢谢您。”
“回去吧。”
高育良等门关上了,难得的点了一支烟。
前世追剧,最看不惯的就是侯亮平。
所有人都是他晋升的垫脚石,什么学长情,师生情都是狗屁。
高育良弹了弹烟灰。
侯亮平暂时还不能废,没有侯亮平上蹿下跳搅得赵家鸡飞狗跳,他如何彻底清理赵家留在汉东的基本盘。
等时机到了,就是放他出笼的时候。
……
晚上八点出头,季昌明打来电话。
“高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方伟达的案子纪委结论出了,后天移交审查起诉。跟田书记那边对接好了,不会出纰漏。”
高育良应了一声。
方伟达这事前天就安排妥了,秘书对秘书一个电话的事,用不着检察长亲自来个电话。
季昌明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不粘锅,政治智慧确实不凡。
白天在常委会上把自己绑上政法委这条船,晚上就想着法的来刷存在感。
“昌明同志,方伟达办得利落。今天会上的话也到位,步调一致,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高书记放心,最后这几个月,我一定站好岗。”
“最后这段路,比前面走的加起来都重要。昌明同志是聪明人。”
电话挂了。
快退休的人,上船的成本最低。
就算翻了船,退休检察长能追究什么?
……
省检宿舍楼。
侯亮平打给钟小艾。
“小艾,今天常委会的事……你那边听到了吧。”
“听说了。”
“高老师替我说话了。”
钟小艾没接话。
“李达康踩我,吴春林要把我退回最高检……就高老师站出来了。”
那头很久没声。
久到侯亮平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连着。
“小艾?”
“我听着呢。”
搁以前侯亮平提到高育良,钟小艾多少会分析两句。
这回什么都没说。
上次他从汉东回去就被大伯钟振军叫过去开了个家庭会议,大伯的态度很明确,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赘婿浪费太多的政Z资源。
“高老师愿意帮你,是你的福气。以后多向高老师请教。”
侯亮平嗯了一声。
“小艾,你那边……还好吧?”
“我没事,你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高育良今天那些话,他一句都驳不了。
程序正义。
汉大课堂上第一课学的,到了汉东全扔了或者说他自从到了最高检后,就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以前他觉得高育良就是个老学究,在地方上蹲了半辈子没多大本事。
今天坐在那间办公室里,高育良两三句话就把他扒得精光。
钟小艾说得对。
以后多向高老师请教。
隔壁吕梁房间的灯还亮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短信发了出去:季检,侯亮平下班的时候去了趟省委,在高书记办公室待了将近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