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那边一直没回音。
侯亮平有些坐不住，直接开车去省纪委找到田国富。
“田书记，刘明远翻供的事不能再拖了，他在看守所关了这么久从没吭过一声，住进医院头一天就改口，我要求当面对质。”
“亮平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纪委有纪委的程序。”
“这种时候讲程序就是给对方打磨说辞的时间，拖一天就更难说清楚。”
田国富看了他一会儿。
“行，我安排第二监察室王主任带队，你们去对质，纪委全程监督，注意态度。”
“我什么时候不注意态度了？”
田国富没接这话，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半小时后，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1208病房。
王主任带纪委工作人员先进去布置，侯亮平等了几分钟才被叫进去。
陆亦可和林华华带着审讯材料跟在后面。
病房里临时加了椅子，纪委一边，侯亮平一边，中间隔着刘明远的病床。
刘明远半靠床头，后脑缠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珠子倒转得很活泛。
侯亮平进门到坐下，他一直盯着看，甚至朝他点了下头。
王主任说明对质流程后，示意侯亮平先提问。
侯亮平开口。
“刘明远，你在审讯室说的每一个字，同步录音录像都在。
赵瑞龙通过山水集团向境外转移资产，每一笔款项的账号金额时间，全是你自己一五一十交代的。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全是假的？”
刘明远歪了歪头。
“侯局长，录像是否完整，你自己心里清楚。审讯期间你让人关了好几次监控，关了之后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敢让纪委查吗？”
病房静了两秒。
王主任的笔停了。
侯亮平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确实有过几次关闭监控单独谈话的操作。
以前他在最高检的时候也这么干，不开监控聊几句，有些话才好说开。
可这个操作本身就是把柄。
“我关监控是正常办案需要，跟你交代的内容没有关系。”
刘明远摇头。
“那不叫正常。第一次关监控是第三天下午，你让所有人出去，就剩你跟我，你拿了几张照片出来，说有人在境外拍到了我老婆孩子的行踪，暗示我不配合家人会出问题。”
侯亮平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照片？”
王主任抬手压了压，“侯局长，请坐下。”
侯亮平咬着牙坐回去，拳头捏得嘎巴响。
刘明远继续说道。
“第二次关监控隔了一天，你说你来自京城钟家，只要我配合指认赵瑞龙，你能帮我争取减刑。
第三次收尾那天，你让我签几份补充材料，撂下一句签了就没事了。”
三段经历，时间地点全对得上审讯日志。
王主任意味深长的看了侯亮平一眼。
对质持续了二十分钟。
王主任中间向三方分别提了几个问题核实细节，陆亦可翻出审讯日志逐条对照，每一条都对得上。
关监控是事实，被改头换面的只是谈话内容。
“侯局长，我是受到你胁迫才做了不实的供述。”
侯亮平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刘明远，你血口喷人！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
王主任站起来。
“侯局长，你先出去冷静一下。”
纪委两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齐刷刷看着侯亮平往外走。
病房门带上的那一刻，刘明远靠回枕头闭了眼。
一个理亏的人不会这么闭眼睛。
走廊尽头吸烟区。
侯亮平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陆亦可跟出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明远在看守所从来没提过半个字，进了医院一觉醒来就变了个人。
肯定是有人教了他。
“陆处长，查医院。”
“昨晚和今早所有进出刘明远病区的人，重点看护士和护工，有没有临时调进来的生面孔。”
陆亦可点头，转身就走。
护士站签到登记本，昨晚多出一条记录，名字“张敏”，签到时间22:40。
人事处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侯亮平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周维国很热情。
“侯局长，这事确实考虑不周。近期病区有人请假夜间人手缺，合作的外包公司临时调了一位过来应急，值一个通宵天亮就走了，以前也这么操作过。”
侯亮平盯着他。
“让不明身份的人接近涉案重点对象，你知道什么性质吗？”
周维国双手一摊。
“以后一定注意。”
侯亮平追问陪护公司名称，周维国如实报出。
陆亦可查到的结果……那家公司注册在外省县城，法人六十八岁农村老太太，无经营场地，典型空壳。
“张敏”留的联系号码已经停机。
所有线索到这里全断了。
回到反贪局，侯亮平把能串的线索串了一遍。
看守所“意外”滑倒，转医院当晚来路不明的人进了病区，第二天一早翻供。
链条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卡在“合理”两个字上。
他正盯着白板出神，周正推门进来。
“侯局，今天在外面跑案子意外听到消息，赵家的赵小惠到汉东了。”
侯亮平转过身，“谁说的？”
“京州市委那边传出来的，说赵小惠前两天去了市委见李达康，还去省委见了高育良。”
赵瑞龙跑了，赵小惠亲自来坐镇……看守所、医院、翻供，全是她的手笔。
侯亮平抓起电话，辗转接通沙瑞金，把赵小惠来汉东的消息和自己的推断一口气说完。
那头停了好几秒。
“亮平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停留在推测层面，你得拿出实质证据。巡视组明天就到，你这边不能再出岔子。”
电话挂了。
不过钟小艾明天就到汉东，既然赵小惠敢来搞事，别怪他不客气。
他拨给陆亦可。
“赵小惠在京州一定有落脚点，从赵家名下的产业开始排查，她在汉东见了谁做了什么，全部给我理出来。”
同一天下午，省审计厅一份正式移交函送到省纪委。
S207国道改扩建工程审计报告，违规违纪线索移交。
田国富翻开封面，扫到最后一页审批栏。
签字人，高育良。
启动调查上午九点，移交纪委下午两点，前后不到五个小时。
证据链完整得不像临时查的，倒像早就备好了卷宗，挑了个日子往桌上一扔。
合规移交的违纪线索，纪委没有理由不收。
下午四点，纪委正式对省交通厅副厅长陈建军立案调查。
入夜。
陆亦可整理好排查结果，赵小惠住在城北一处公寓，穿透股权后能查到跟赵家的关联。
公开信息显示，她这几天去过京州市委，也去过省委。
陆亦可拿起手机准备拨侯亮平。
屏幕先亮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小心，有人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