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京海又多待了一天。
那个银行系统的内部人士给了他一份东西。
马文娟名下另一张卡的交易明细,时间跨度从2012年底到2014年初,进出流水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拿到手的那一刻侯亮平就知道,这条线已经能把王政钉死了。
他带着周正连夜赶回京州。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走进省检察院大门还没到自己办公室,秘书科的小吴就追了上来。
“侯局,季检让您过去,说马上。”
小吴说完这话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了。
侯亮平点头,直接去了季昌明办公室。
走廊里碰到两个科室的人,本来在说话,看见他过来,声音突然断了,等他走过去才又接上。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京海市公安局的公函,左上角盖着红章,另一份是京海市检察院转来的情况说明。
“侯亮平,你在最高检办案的时候,也这么干?”
“老季……”
“你先别说话。”季昌明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从桌上拿起来,直接拍在侯亮平面前。
“京海市公安局正式投诉,你利用个人关系违规调取公民银行账户信息,导致该局经侦支队一名中队长被停职。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侯亮平扫了一眼那份公函。
“你是副厅级检察官,你自己看看你干的这些事,像话吗?
协助调查函上写的是查企业,你拿着这个函去查个人账户,程序走的什么?我签的那份函能覆盖个人账户信息吗?”
季昌明的声音越来越大。
门没关严,走廊里探出几个脑袋往这边瞅。
侯亮平掏了掏耳朵,等他说完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老季,你先消消气,看看这个。”
他自己把文件袋拆开,抽出几页纸推过去。
“马文娟,海润投资股东,持股49%。马文涛,王政的秘书。马文娟是马文涛的远房表妹。”
侯亮平手指点在那几页银行流水上,把在京海和绿藤查到的线索快速说了一遍。
从绿源环保到润丰贸易,再到海润投资,最后落进马文娟的口袋。
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向都标了红线。
季昌明越听眼皮子跳的越厉害。
他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侯亮平推过来的这些东西他不用细看都知道分量。
正因为知道分量,他才更不想碰。
“程序不对,有证据也是废纸。”
“老季……”
“王政是中管干部,动他要中纪委批,你现在这种搞法不是办案,是送人把柄。”
“你查到的东西越多,将来被翻案的风险越大。违规取得的证据,上了法庭能用吗?”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那张写满了“你别拉我下水”的脸,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季检,我的意思是先把线索固定下来,后续走正式程序补……”
“你以为检察院是你家开的?什么事都能时候补?”季昌明打断他。
“你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补程序,是你自己的违规行为怎么处理。京海公安局的投诉已经到了省检纪检组,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你先回去等着。”
侯亮平转身出去。
走廊那头两个年轻检察官正端着茶杯往这边走,看见他从季昌明办公室出来,赶忙掉头钻进另一间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省检察院d组召开临时会议。
会后,检察院纪检组对侯亮平做出通报批评,停职检查,等待进一步调查结论。
消息在省检传了半个上午。
走廊里碰面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有人在茶水间小声议论,说侯亮平这是立功心切把自己搭进去了。
也有人说他是被人设了局,背后有人故意给他递了线索再把他卖了。
吕梁当天下午去了季昌明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侯亮平回到自己办公室,手机响了。
钟小艾。
“亮平,我爸知道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知道什么了?”
“你被停职的事。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说你再这样不守规矩瞎折腾,就把你调去大西北。”
侯亮平攥着手机没吭声。
钟小艾等了几秒,“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亮平,我爸说的是认真的。他原话是,我们钟家不需要一个惹是生非的女婿。”
侯亮平咬着腮帮子,“知道了。”
他把电话挂了。
在钟家从来不是自己人,这一点他早就清楚。
可王政这份破天的政绩他必须拿到手,谁来都不行。
晚上回到宿舍,侯亮平把从京海带回来的所有材料铺在桌上。
他干了十多年检察官,以现在的线索推断,王政绝对不干净。
但季昌明不碰,纪委不让碰,连岳父都在警告他。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了白景文的号码。
“白秘书,我是侯亮平,有份材料想当面给沙书记汇报。”
白景文皱起眉头,“侯局长,沙书记这几天日程排得很满,您把材料整理好发过来,我帮您转交。”
发材料。
侯亮平握着手机,知道这三个字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另一个号码插了进来。
田国富。
侯亮平跟白景文说了句麻烦您,切了过去。
“田书记。”
“亮平同志啊,听说你从京海回来了?”
“有人说你在那边查了些东西,方向嘛,据说是对的。”
侯亮平说,“我查到了王政的关联证据,他秘书表妹的账户有大额异常资金往来。”
“嗯,那很好嘛。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亮平同志。”
“王政是中管干部,省纪委已经在研判这条线了。你们检察院的同志配合就好,证据没有完全确凿之前,不能打草惊蛇。你说对不对?”
“田书记,我手里的证据已经……”
“听说你现在停职了?”田国富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后半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方式方法还是要注意嘛。我跟老季也聊过,这个事情不大,好好反省反省,很快就能恢复工作。”
“谢谢田书记关心。”
“好好休息,有消息我通知你。”
电话挂了。
侯亮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子里。
田国富说“据说方向是对的”,又说“证据没有确凿”。
好一个据说。
从绿藤到京海,他每走一步都有人比他先到。
每一条线索走到关键节点就有人站出来挡住。
省厅挡,纪委挡,连省检自己都在挡。
那通匿名电话的声音又浮上来,王政背后还有人。
他到底在跟谁的棋局较劲?
手机屏幕这时亮了一下。
吕梁发来的消息,只有十几个字,
“赵立冬案有个银行冻结通知,你要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