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专项资金打进汉东财政专项账户后，省委办公厅连着给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发了三道调档函。
第一道要拨付方案，第二道要资金使用细则，第三道直接要项目进度表和各阶段款项对应清单。
一道比一道细，一道比一道急。
第一道走的正常公文流程，第二道加了 “尽快” 二字，第三道落款日期当天下午就催了回执。
省财政厅预算处的人私下说，第三道函发过来的时候连文号都没排序，明显是临时加塞的。
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省委书记沙瑞金。
省发改委主任赵廷接到第三份的时候坐不住了，拿起电话就要往高育良那边打。
秘书拦了一句：“赵主任，这是沙书记要的材料，咱们照办就是。”
赵廷把电话放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照办。”
但他还是让秘书把三次调档函的时间节点和具体要求整理了一份清单，装进信封送去了高育良办公室。
照办是照办，但三天发三道函，什么心思懂的都懂。
第五天，省委办公厅正式发出通知。
省委书记沙瑞金将于本周五主持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议题三项。
第二项：省级重大项目资金监管机制完善。
通知送到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办公桌上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高育良拿起座机拨给了刘省长。
“刘省长，常委会的通知您收到了？”
“收到了。”
“您怎么看？”
刘长生在那头笑着道，“咱们沙书记这是要动那笔钱啊。”
沙瑞金推半导体的事被刘长生用财政紧张挡了好几轮，这笔三十七亿中央专项到了账上，他不惦记才怪。
刘长生又补了一句：“上周他让分管工业的副省长跟我对接半导体中试基地的预算缺口，开口就是二十个亿。
我说今年的省级财政都已经做好了规划，他连追了两次电话。现在中央这笔钱一到位，他肯定要从这里面想办法。”
高育良说，“沙书记应该是想借常委会提出设一个省委层面的监管机制，名义上叫监督，实际上是往里伸手。”
“老高，这笔钱是中央定向批给新能源的，封闭管理，动这个口子就是违反中央规定。他想在常委会上走投票程序，把这个操作合法化。”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走到投票那一步。在讨论阶段就要把这个想法摁死。”
刘长生沉了两秒：“你有把握？”
“中央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的东西，他绕不过去。”
“行，周五我配合你。”
电话挂了。
高育良按下内线叫了小贺进来。
“帮我调三份文件。”
“第一，中央发改委专项资金管理办法全文，最新修订版。第二，省财政厅关于这次新能源专项资金的封闭运行方案。
第三，审计署近三年因地方截留挪用中央专项资金而追责的通报案例，有几份调几份。”
半小时后，三份文件放到了高育良办公桌上。
他翻看管理办法，翻到第十九条的时候拿红笔划了一道杠。
“中央专项资金实行封闭管理，地方各级不得以任何名义设立平行监管账户或截留挪用。”
这句话就是铁闸。
高育良翻开追责通报。
三年里五个省被点名，两个厅长免职，一个副省长受到严重警告处分。
最近的一起就在去年，某省以 “省委统筹” 为名截留了一笔中央扶贫资金，结果审计署查出来，省委书记在民主生活会上做了检查。
高育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做检查，这三个字对一个省委书记意味着什么，不用解释。
同一天下午三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田国富应约而来。
“国富同志，新能源专项资金三十七个亿，数额不小。省纪委是不是应该提前介入，设一个监督岗？”
田国富没急着开口，拿起桌上的文件做出认真研究过的样子。
“沙书记，这个事我琢磨了两天。”
沙瑞金等着他的下文。
“按规定，中央专项资金有审计署派驻监督，咱们如果再叠一层，会不会让中央那边觉得…… 咱们信不过他们派来的人？”
沙瑞金摆手道，“我不是信不过谁。是想确保这笔钱真正用在实处，不被某些人拿去搞别的名堂。”
“某些人” 三个字挤在牙缝里出来的。
“沙书记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个事得研究研究，我让办公室研究一下相关的政策法规依据，看咱们介入的口子在哪里，免得被人拿程序说事。”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你研究。但周五常委会上，纪委这边得有个态度。”
“一定。”
田国富回到纪委大楼办公室，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从最里层摸出一部黑色诺基亚。
开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沙拟在常委会推动对新能源专项资金加设省委监管层，实质为截留。刘高已结为同盟，联手抵制。沙对常委会掌控力下降。”
发送，删除记录，关机，塞回抽屉。
田国富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就是省委办公大楼，沙瑞金那层的灯还亮着。
田国富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今天的工作日志继续批阅，神态和十分钟前没有区别。
当天下午，高育良叫来财政厅长郑明辉，逐项过了一遍专项资金的封闭运行方案。
双签制度、审计节点、月度报告，每个环节都被堵得死死的，找不出一个能让人伸手进去的口子。
郑明辉汇报完坐着没动，欲言又止。
高育良抬眼：“有话就说。”
“高书记，省委办公厅调档的事…… 财政厅这边该怎么配合？给还是不给？”
“给。” 高育良说，“沙书记要什么给什么，一切按程序走。”
他在方案封面批了四个字：同意照办。
送走郑明辉，高育良把管理办法第十九条打印了一份，装进了公文包里。
高育良把公文包扣上，看了眼日历。
周三，还有两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