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七点五十，光明区城郊。
一条土路弯进河堤后面，尽头是一处没有门牌的院子。
灰墙黑瓦，两棵老槐树把整个院子盖得严严实实，从马路上根本看不见里面有灯。
李达康的黑色奥迪停在五十米外的树荫下，司机熄了火等着。
他一个人走进院子。
三间瓦房，中间那门敞着，屋里一张四方桌，上面摆了花生米、盐水鸭、一碟酱牛肉、一瓶五粮液。
八点整，院外传来脚步声。
高育良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带秘书，也没带包，两手空着走进来。
进门扫了眼桌面，他笑着道，“达康书记来得早。”
李达康站起来给他拉了把椅子，“高书记请坐。”
高育良坐下来，主动拿过酒瓶拧开，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
“来，先干一个。”
各自抿了一口，谁也没急着开正题。
头二十分钟全是闲话，话题绕了一圈，落到当年吕州搭班子那阵子。
李达康说那会儿虽然天天争吵，但大家方向一致，就是把经济搞上去。
“现在想想，还是那时候带劲。”
高育良举杯碰了他一下：“是啊，那时候你李达康当市长，拍我这个市委书记的桌子，一点面子不留。”
李达康端着酒杯笑了笑，没否认，当年确实拍过，不止一次。
高育良继续说道，“那时候有矛盾当面吵，吵完不记仇，现在位置高了，人多了，心思也跟着杂了。”
这话落在桌上，李达康没接。
酒过三巡，李达康主动聊到光明峰的进展，说今年保八没问题，二期规划也动起来了。
“你那个项目我一直关注，京州的产业基础全省没人能比，方向是对的。我这边新能源也一样，上月中枢专家组亲自来看过，给了不错的评价。”
李达康搁下筷子，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高书记，你新能源搞得好，我服气，但有些事我想不通。”
高育良没插嘴，拿过酒瓶先把他的杯子续满。
“半导体中试基地是好项目，研发团队、技术骨干全在京州，结果沙书记非要把配套拆出来丢到吕州去。”
“从京州到吕州三百公里，物流一道、审批一道、协调一道，全是成本。他那样做分明是……”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李达康把残酒一口闷了。
高育良又给他续上。
“达康，你的光明峰和半导体项目我一直看好。京州要往高端制造走，这个方向一点毛病没有。”
“我这边的新能源也是同一个逻辑，走市场化路线。中枢看重的是什么？是结果。项目好不好，最终市场说了算，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桌上静了几秒。
“高书记，陈维明那个团队我听说了，技术过硬，中枢给的评价很高。”
高育良点头：“技术硬是一方面，关键是产业链要配得上。新能源上游的原材料加工现在全靠外省进货，成本死活压不下来。”
“京州化工园区的基础条件全省第一，如果能承接一部分上游加工环节，整条链子就活了。”
上游原材料加工，那是实打实的产值和税收，往Gdp里一灌就是几十个亿。
“高书记，你是了解我的，从政这么多年我就认一个理，干实事。这个项目如果真有机会落京州，我全力配合。”
高育良点头：“好，不急，先走调研，让底下人对接一轮，看可行性。”
两人又碰了几杯，话题重新散掉。
九点半，酒瓶见了底，花生米也没剩几颗。
高育良看了眼手表：“不早了，明天还有事。”
两人走出院子，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
李达康在院门口站住了。
“高书记，谢谢。”
高育良笑了笑：“达康书记，咱们都是在汉东干事的人，把事做好比什么都强。以后有想法，随时沟通。”
李达康点了下头，转身往车那边走。
高育良目送他走远，转身上车。
车上，高育良闭着眼回忆刚才会面的情景。
李达康全程没说合作两个字，也没表过任何态。
但一个堂堂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主动打电话约酒，挑了这么个鬼都找不着的地方，亲自备了菜等人……这本身就是态度。
高育良什么都没做。
从头到尾，是沙瑞金替他完成了全部铺垫。
但高育良也清楚一件事。
李达康是被沙瑞金推过来的，这种人谈不上什么归属感，随时可能反噬。
不过李达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受不了被轻视。
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不被当回事，就会拼了命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下周一易学习到京州报到，沙瑞金在李达康身边又多了一双眼睛。
以李达康的脾气，忍不了多久。
……
到家快十点。
客厅灯还亮着，吴慧芬窝在沙发里看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喝酒了？跟谁？”
高育良脱了外套坐到沙发另一头。
“李达康。”
吴慧芬把书签夹进去，合上搁到一边。
“李达康主动约你？这可新鲜。”
高育良没多解释。
吴慧芬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在常委会上被沙瑞金当众架起来了吧。”
“嗯。”
“那你更得小心。”吴慧芬把腿盘到沙发上，“李达康这个人，一辈子只跟Gdp过日子。今天来找你，不是因为觉得你好，是因为沙瑞金让他没面子。被面子逼过来的人，下次照样会被利益逼走。”
高育良点头，没说话。
吴慧芬又补了一句：“他骨子里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找人听他抱怨的。这种人，用可以，靠不得。”
“我有数。”高育良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早点睡。”
书房门关上。
高育良从抽屉里取出那本黑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落下三个字：李达康。
横线画在下面，横线之下写了一行小字。
不急，不收，不拒，等。
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备忘录：下周一，易学习正式到京州报到。
两头牛关在一个圈里，不用喂料，自己就会顶起来。
等顶出血来的时候，李达康还得回这个院子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