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进入第五天，侯亮平手里能坐实的东西依然是零。
老猫跑了，银行流水断了，档案无懈可击。
侯亮平坐在309房间的茶几前，红笔在名单上划了几道横线，把笔往桌面上一甩。
查档案这条路走不通了。
陆亦可坐在对面整理前几天的笔记，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侯亮平说道，月牙湖从审批到运营十几年，经手的人少说几十号。
档案可以造假，公章可以补盖，但经手人的记忆洗不掉，只要有一个人开口，整条链子就活了。
他把名单推到茶几中间，四个名字竖排：王建中、刘志伟、陈国安、周明安。
逐个上门，一个一个谈。
陆亦可把笔记本合上：你确定人家会跟你说实话？
不确定，侯亮平站起来抓外套往肩上一搭，但总比在这里看假文件强。
三天时间，跑了七趟。
刘志伟在岩台一个街道办当副主任，接到电话说省委督查室要来，第二天住进了医院。
一张急性肠胃炎的诊断书递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站在病床边盯着刘志伟。
刘主任，2011年那份排污续期是你签的字。
刘志伟咳嗽了两声，虚弱的说道，记不清了，经手的文件太多。
你的字我比对过了，跟2010年那份运笔完全不一样。侯亮平把手机屏幕凑到他脸前，两张签名放大并排，这两个刘志伟，哪个是你写的？
同志，我现在身体不舒服，改天等我好好想想再谈行不行。
侯亮平把手机收回口袋，在床边站了几秒，转身出了病房。
陈国安调去了隔壁省一个地级市当政协副主席。
侯亮平打了两次电话，对方秘书客气地说领导日程排满了。
第三次，侯亮平没再客气：麻烦转告陈主席，我手里有一份2009年月牙湖消防验收签批件，他的名字在审批栏第一行，我只是核实流程，他要是不方便，我走正式协查。
秘书那头愣了两秒：我记下了，回头给您答复。
侯亮平又找到了周明安。
周明安倒是见了面，半小时的试探，全程滴水不漏。
侯亮平最后抛出正达注销的事，对方不假思索一句归工商管不归我们。
出了门，陆亦可跟在后面关了车门才开口，“这几个人全背过统一口径。”
侯亮平攥着方向盘没发动车。
他低头看名单上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
王建中，64岁，退休四年，住吕州城南碧水园小区。
走，去碧水园。
下午两点半，三楼302室，门铃按下去不到十秒，里面传来拖鞋声。
门开了，一个矮胖的白头发老头，穿着棉麻对襟衬衫，脚上趿着布拖鞋。
侯亮平亮出省委督查室的证件，王建中热情的把人让进去。
几位领导请坐，喝什么茶？铁观音还是大红袍？
王处长客气了，随便就行。侯亮平在沙发上落座，目光从茶几扫到博古架再扫到正墙上那幅中堂画，一圈转下来回到王建中脸上。
茶端过来，侯亮平喝了一口开口。
王处长，2009年月牙湖那份环评报告，您是经办人，那应该是您退休前最后经手的几份大件之一了。
王建中把自己的茶也搁下了：是有这么回事，2010年我就退了，那份报告应该是前一年签的，不过退了四年了，记不太清楚喽。
侯亮平问了审批流程、领导批示、有没有人打招呼。
王建中对答如流，全是按程序走、记不太清，笑容一直挂着。
那正达环评这家公司呢？当时做的第三方评估，您跟他们对接过？
那家公司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了解，王建中端起茶抿了一口，听说资质齐全，报告格式也规范，审核的时候没发现问题。
侯亮平点了点头，王处长，您这套家具是缅甸花梨的吧？
王建中端茶的手停了半拍才放下：小辈孝敬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王处长这个小辈还挺孝顺的。
侯亮平手指在茶几面上敲了两下，这一套下来市面上少说五十万，您小辈做什么大生意的？
王建中的笑容停了一瞬立马又恢复，做点小生意的，赚了点钱就想给老人换套好家具，年轻人嘛，花钱不心疼。
侯亮平没接话，视线抬起来落在正墙那幅中堂上。
这幅画也是小辈送的？
王建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笑着摆手：那个是仿品，朋友送着玩的，不值钱。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画前面，凑近看了看右上角的题款。
王处长，这幅画落款李青山，题的是《青山闲居图》，李青山是明代中期的山水画家，传世作品有记录的不超过五十幅。
他退后一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如果是真迹，拍卖市场上七位数起步
王建中站了起来，端起水壶给陆亦可他们倒水，嗨，小侯同志，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哪懂这些。我那朋友送我的时候就说是一副仿品，我看画的不错就挂墙上了。
谁送的？
一个已经去世的老朋友，去年生了一场大病，没熬过去。
行，王处长，今天就聊到这儿，打扰了。
王建中站起来送人，走到门口嘴里还客气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啊，我一个退休老头子闲着也是闲着。
三人出了单元门走到停车位，林华华快步凑到侯亮平身边低声说道。
侯局长，我拍了家具铭牌照片，可以追溯厂家和购买渠道。
陆亦可从包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两张照片，中堂局部，题款小楷清晰可辨。
她趁王建中倒水的间隙偷拍的。
侯亮平接过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林华华，今天之内把王建中及其亲属名下的资产摸一遍，周正配合你。
林华华应了声好。
侯亮平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碧水园越来越远的楼栋，转头看向陆亦可。
“陆处长，你先找个人帮忙鉴定下那幅画。”
……
侯亮平走出单元楼，302室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道缝。
王建中看着侯亮平一行人上了车开走，这才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部老款诺基亚，拨了一个号码。
归属地显示：京城。
有人来了，反贪局的侯亮平，问美食城环评的事。
电话那头隔了两秒才出声：问到什么程度了？
问了正达，问了陈国安，还盯上我屋里的东西了，专门问了那幅画。
对方的语气沉下来：你把真迹挂墙上了？
“我又不傻，真迹我收起来了。”
行，管好你的嘴巴。
电话挂断。
王建中把手机关机，拔出SIm卡攥在手心里，手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