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从下午两点翻到傍晚六点，中间只嚼了半包饼干。
309房间的茶几上铺满复印件，红色圆珠笔画出的圈和线把几份文件串在一起。
陆亦可合上写了七页的笔记本，搁到桌沿上敲了两下：“查完了？”
侯亮平往椅背上一靠，“2000年到今年，环评，排污，消防，土地使用审批，年度检查，一百多份文件。”
他拿起桌上一份复印件晃了晃。
“每一份都在，每一个签字盖章都合规，连领导批示的措辞都是标准公文模板。”
侯亮平把复印件丢回桌面。
“陆亦可，你在检察院干了十几年，你见过这种档案吗？”
陆亦可摇头道，“你注意到没有，2005年那份环评报告的纸张，跟2008年的消防检查报告，纸质手感一样。”
侯亮平道，“你也发现了？”
陆亦可从茶几上抽出两份文件并排摊开。
“你看这两份，一份标注的日期是2005年3月，一份是2012年9月。纸张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连磨损程度都差不多。七年的时间差，放在档案柜里，早该泛黄了。”
“还有一个问题。2011年排污续期那份，经办人刘志伟的签名，你比过没有？”
“比过。”侯亮平应道。
“跟2010年那份放在一起看，运笔习惯完全对不上。”
陆亦可从茶几上抽出两张纸并排摊开。
“有人在模仿刘志伟的字，但手势没到位。”
侯亮平又抽出2012年和2013年的签名并排对照。
“后面三年的签名倒是一致的，唯独2011年这一份对不上。”
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放下。
“2011年这一页不是当年签的，是后来补签的时候换了人代笔。造假的人手里有2012年之后刘志伟的真实签名样本作参考。”
陆亦可点头，“推论成立的话，这个人至少掌握了历年签名的原件。”
侯亮平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周正！”
周正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侯局长。”
“去一趟吕州市环保局查一个人，刘志伟，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带回来。”
“明白，现在就去。”
“你去的时候别提反贪局，就说省委督查室配合美食城善后工作，需要核实历年经办人信息。”
周正点头出门。
侯亮平转向窗边站着的林华华：“林华，你去查正达环境评估有限公司，环评报告上标注的评估机构。”
林华华拿起包出了门。
陆亦可走回茶几前坐下，“侯局长，你怀疑这套档案是后补的？”
侯亮平点头。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手里必须有两样东西。第一，原始档案的完整副本，否则不知道该补哪些内容；第二，住建局和环保局档案管理系统的调用权限，否则进不了档案室换页。”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指向什么级别的人？”
陆亦可开口：“至少是分管的局级领导，或者更高。”
“等周正回来再说。”
……
晚上七点五十分，周正的电话打了过来。
“侯局长，环保局有情况。人事科说系统维护，档案室不开放，让我明天再来。”
侯亮平攥着手机：“你到的时候几点？”
“五点二十。”
“下班前十分钟告诉你系统维护？”
“是。我看了一眼他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根本没有维护界面。”
侯亮平没说话，过了几秒开口：“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我特意绕了一圈，没发现。”
“好，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侯亮平看向陆亦可。
“有人打了招呼。”
陆亦可点头：“我们的行踪被盯上了。”
晚上七点二十分，周正推门进来。
“侯局长，档案室没进去，但我一个同学正好在环保局人事科。我那同学帮我查了下，刘志伟是2010年11月从岩台市环保局交流调入吕州市环保局污染源管理科，接替原经办人赵光明。
“赵光明呢？”
“赵光明2010年就到龄退休了，手续齐全。”
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退休证编号我也记了。”
侯亮平扫了一眼，把纸往桌上一放。
死路。
正常的人事交接，找不出毛病。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给沙瑞金，把情况简要说了。
沙瑞金只回了一句：“亮平，我给你时间，但不会太长，有进展随时报。”
“明白。”
电话挂断。侯亮平翻开笔记本新起一页，红笔写下一行字：谁在我来之前整理过这些档案？
……
省委办公楼，高育良办公室。
晚上八点，小贺推门进来。
“高书记，两个消息。第一，侯亮平一下午都在招待所翻档案，中间没出门。第二，他派了两个人分头出去，周正去了环保局叼档案但被挡了回去，一个去了正达环境评估有限公司。”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
“环保局是谁挡的？”
“环保局的孙兵局长安排的，说是系统维护。”
高育良点了一下头，“做得太急了。侯亮平要查就让他查。”
小贺应了声。
“还有别的吗？”
“侯亮平晚上八点多打了一个加密电话，时间不长，没敢深查。”
“知道了，下去吧。”
小贺退出去把门带上。
高育良拿起手机，给刘开河发了条消息：告诉孙兵，以后侯亮平要什么给什么，不要设任何障碍。另外，档案的事你确认一遍，别留尾巴。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接着翻面前那份验收进度表。
……
深夜九点零三分，侯亮平的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消息。
“侯局，查到了。正达环境评估有限公司，2008年6月注册成立，注册地吕州市经开区，注册资本一百万，2012年3月注销。
注销前法人变更过一次，原始法人叫陈立农，2011年9月变更为王海波，变更后五个月公司注销，注销原因写的是经营期限届满。”
侯亮平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找到陈立农的名字。
吕州市发改委投资处处长，陈立农。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写下陈立农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问号写得太用力，笔尖把纸捅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