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二十,高启强就到了。
学校西门外一条窄巷,茶馆没招牌,门口一块木板写了个“茶”字,漆掉了大半。
他挑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门口,面朝走廊。
这个位置不好……看不见来人。
但林建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不会有被“堵”的感觉。
他点了一壶六安瓜片,给对面也摆了一只杯子,把茶叶盒搁在桌角……不显眼,但对方坐下就能看到。
两点五十八,门口有脚步声。
林建到得准时。
三十岁出头,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左手腕一块电子表,表带磨得起毛。
进门时眼睛先扫了一圈茶馆里的人,确认没有熟面孔,才往里走。
高启强站起来迎了两步,拿起桌角那盒茶叶递过去。
“林老师,头回见面,带点东西。”
林建坐下,扫了一眼盒子,往高启强那边推了推。
“高总,学校有规定,不能收外面的东西。”
高启强没有强塞,笑了一下收回茶叶搁进袋子里,给他倒茶。
“行,那咱就喝茶聊。”
“林老师在陈教授手底下几年了?”
“硕士毕业留下来的,快六年。”
“六年不短。我来之前看了些锂电方向的资料,陈教授早年高镍体系那几篇论文,引用量很高。特别是2009年那篇关于层间离子迁移的,后来被引了两百多次。”
林建眼中闪过讶色,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陈老师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高启强见林建谈趣不高,又换了个话题,自顾自的说着高校青年科研人员的生存现状。
林建也只是礼貌性的回应两句。
“林老师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五千出头。公积金双边加起来不到一千五。”
“吕州房价不低吧,我听说林老师不是吕州本地人,这是准备在吕州买房安家?”
林建喝了口茶才开口,“我哪买得起,现在城东学区那一带快7000了。城西偏一点的便宜一两千。”
高启强笑着问道,“林老师就没想着走出学校看看?”
林建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搓了一下。
“投过两次简历。一次是宁州那边一家电池企业,给到八千,但要求三年以上产线经验,我没有。另一次是粤省一家研究院,走到终面,对方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岗。”
“后来呢?”
“陈老师手上一个省级课题还有半年结题,整个组就我和两个研二的学生在跑数据。我要是这时候走,课题烂尾,陈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
高启强给他续茶。
“讲义气。”
“不是讲义气。陈老师对我很好,我再撂挑子,外面人会说他连学生都留不住。”
高启强点了下头。
“现在年轻人想在省城扎根,房子、彩礼、老人赡养,哪一项都压人。”
林建端茶的手一抖,马上稳住,将茶杯放回桌上。
“是不容易。”
高启强没接话,就坐着等他说完。
“我女朋友家在皖南农村,规矩大,彩礼开了十八万八。她妈原话是……低于这个数,就是打我们家脸,姑娘不嫁了。”
他一个月存一千五,存款四万。
“上个月吵了一次,这个月吵了两次。”
林建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桌上的水渍,把纸巾捏在手里撕成细条,一根一根码在杯子旁边。
“上周她把戒指摘下来放桌上,说了个期限……国庆之前拿不出来就散。”
桌面上纸巾条已经撕了七八根,整齐齐排成一列。
高启强等了几秒才开口。
“林老师,我说句实在话。”
林建抬头。
“以你的学历和能力,留在高校拿五千块,着实偏低。”
高启强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我们集团在建一个新能源研发中心,正在组技术团队。材料方向的研究员,薪资一万五起步,住房配套解决,五险一金顶格缴。”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那行数字。
“不急着答复,回去想清楚再说。”
林建低头看那张纸,没伸手拿,但视线在数字上停了好几秒。
高启强把纸收回来。
“不过今天找林老师,主要不是为这个。”
他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里面是我们集团从国外拿回来的一些锂电正极材料技术概要。我是外行,看不太懂。想请陈教授过目指正。”
文件袋往林建那边推了推。
“如果林老师方便,帮我转交给陈教授。顺便带句话……强盛集团愿意赞助陈教授的科研项目,条件面议,不设上限。”
林建盯着那只文件袋。
茶馆里安静了十几秒。
他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塞进双肩包里拉上拉链。
“我只能帮你转交。陈老师见不见、谈不谈,我做不了主。”
高启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林老师能帮忙引荐已经足够了。”
林建接过名片塞进裤兜,站起来背上包。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高总,有件事先跟你说。陈老师那个脾气,十个找他谈合作的,九个半被骂出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高启强点了下头。
“谢谢提醒。”
林建走了。
高启强坐回去,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三点五十……四点半。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黑着。
中间唐小龙来过一个电话,宏大的人还在京海转。
高启强说盯着就行,挂了。
一直等到六点半,也没等来林建的电话。
茶馆老板从里屋探头看了他一眼。
高启强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拎包出门。
巷子里路灯刚亮,他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宾馆。
他从包里铺开陈维明那三篇论文,逐句跟技术包数据对照
翻到第二篇《Ncm811正极材料表面改性进展》第四节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
陈维明在这一节给出了一个界面阻抗数据:0.15。
高育良给他的技术包里同一实验条件下的对应数值是0.12。
差了0.03。
高启强把这两个数字抄在同一张卡片上,中间画了个箭头。
如果陈维明自己的实验做到了0.15,而技术包的完整方案能把这个数字压到0.12……这就是摆在桌上最硬的东西。
卡片一张往外摞。
凌晨一点写完最后一张卡片。
关灯,手机放枕边,屏幕朝上。
夜里醒了一次看手机,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二分。
手机震了一下。
高启强从桌前撑起来,抓过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短信:
“陈教授说可以见一面,今天上午十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墙上的钟,九点十三。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那张写着“0.15—0.12”的卡片还压在桌面最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