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刚结束,祁同伟就收到了消息。
他从办公桌后面弹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身后的书柜上,柜门震开一条缝他也没管,抄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二十四年。
从桐乡司法所的泥巴地,到今天这三个字……副省级。
祁同伟拧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发动机还没热透就挂挡踩了油门,直奔省委大院。
推门进去的时候步子收不住,皮鞋在地板革上带出两声响。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材料,抬头看见他,把笔搁下了。
“老师。”祁同伟走到桌前站定,“常委会的事我听说了。”
高育良看着他,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坐下来,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捏着裤缝来回搓。
“老师,这些年如果没有您的栽培,我祁同伟走不到今天这步。”
“同伟,你今天专程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老师,我是真心……”
“我问你个问题。”高育良打断他,“你当了多少年公安厅长?”
“三年多。”
高育良把笔筒里的钢笔抽出来,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三个圆圈。
“这三年里,你去省政府跟刘长生省长汇报过几次工作?”
祁同伟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不用想了,我替你数。两次。一次是年初的全省治安工作通报会,一次是去年底的预算协调会。两次都是走流程的大会汇报,一对一的专题汇报,一次都没有。”
高育良指着最左边那个圆。
“同伟,你心里只有我这个圈子。你以为有我在后面撑着,其他人都不用管了。”
祁同伟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悄缩了回来。
“你三年不跟人家走动,你的预算报上去,刘省长签是不签?签了,但凡有别的部门来争这笔钱,他凭什么帮你说话?”
祁同伟低下头,“老师,是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是你格局不够。”
高育良从桌后走出来,背着手站到窗前。
“你以为官场就是站队,站对了队就万事大吉?站队是最低级的玩法。
真正坐稳位子的人,不是只跟自己人好,是让所有人都没理由对你下手。”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没吭声。
“刘省长这个人我了解,不结党,不站队,谁当书记他配合谁。这种人最安全,也最不能得罪。”
高育良转过身来。
“你今天晋升副省级,高兴?”
祁同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带回去琢磨。副省级不是终点,是悬崖。越往上走,脚底下越窄,稍微站不稳,摔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从今天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补课。以后你就是省政府班子成员,刘省长是你绕不开的一道坎。”
祁同伟站了起来,腰弯了下去。
“老师,我一会儿就过去。”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走回桌前坐下。
“记住我今天的话。”
“老师教训得对,我记住了。”
“去吧,见完刘省长再来找我,后面还有几件事要布置。”
祁同伟在省政府楼下先拨了刘省长秘书的电话预约,等了不到五分钟收到回复,上了楼。
刘长生办公室的门开着,秘书引他进去。
“同伟同志,你可是稀客。”
“刘省长,公安厅的工作这些年省长一直大力支持,我本应该多来跟您汇报。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到位,今天先跟您道个歉。”
刘长生笑着摆手,“我知道你工作忙,抓贼破案哪有空跑我这里来坐。不过话说回来,今年公安厅报上来的三个追加预算项目,财政口那边挡了两个。你知道为什么挡的吗?”
祁同伟摇头。
“因为没人跟我事前通过气。预算协调会上临时递材料,临时审不叫审,叫赶鸭子上架。”
刘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你的副省提名已经上报中枢,以后就是省政府班子里的人了。”
“班子里的规矩,我讲一条……但凡涉及跨部门协调的事,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消息。”
“省长批评得对,我记住了。”
“同伟同志,能力我是认可的。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门开着。”
“谢谢省长。”
……
十五分钟后,祁同伟再次推开高育良办公室的门。
“刘省长怎么说?”
祁同伟把刘长生那几句话转述了。
”这就对了。你自己注意分寸。“
高育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
“接下来有三件事。”
祁同伟坐直了身子。
“第一,京海系列案件的一审下周二开庭,你全程盯着,看有没有人事前打招呼走门路。判决结果出来第一时间跟我通气。”
“明白。”
“第二,建工集团更名强盛集团的手续走完了?”
“走完了,工商变更上周五拿到新执照。”
“好。后续那边的事我会另行安排,你不要插手具体经营,只负责外围协调。”
祁同伟点头。
“第三,全省政法队伍整顿继续推。队伍整顿继续推,不能搞运动式,有序有度。”
高育良把那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拟的整顿方案,拿回去研究,有意见下周碰。”
祁同伟接过来收好,站起身。
“老师,这些事我一定办妥。”
高育良点头。
“同伟,仕途漫漫。站稳脚跟,守住本心,稳住姿态。记住这三句话。”
“记住了。谢谢老师。”
“去吧。”
推开省委大院一楼玻璃门,祁同伟刚走下台阶,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号码。
“祁厅长您好,我院定于下周二上午九点,在第一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京海系列涉黑涉恶、职务犯罪案件。
鉴于该案社会影响重大,特邀请您列席旁听,统筹协调庭审期间安全保障相关工作。”
“收到。”
挂了电话,祁同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高育良:京海案一审,下周二上午九点,京州中院第一审判庭。
回复三十秒就到了,两个字:知道。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陈泰那边盯紧,他在庭上说什么比判多少年重要。
祁同伟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陈泰手里攥着七笔离岸资金的去向,一笔都没交代。
那些钱从哪来、流到谁的口袋里、中间经过几道白手套……整条链子只有陈泰一个活人能拼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