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高启强推开建工集团三楼陈泰办公室的门，雪茄的烟气已经弥漫了半间屋子。
陈泰靠在老板椅里，右手夹着雪茄，桌上摊了几份合同没人碰，目光挂在窗外某个方向。
“坐。”
高启强走到对面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陈泰的椅子慢慢转过来，把他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最近工作上还习惯？”
“挺充实的。”
“听说你在追书婷？”
高启强沉了几秒才开口：“偶尔约着吃个饭，没别的。”
“书婷那丫头眼高，一般人她看不上。”
陈泰把雪茄往烟灰缸边磕了磕，“你有心思就认真点，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嗯，听干爹的。”
陈泰把桌上那几份合同拢到一边，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里，停了有十几秒没说话。
“启强，跟你说个事。”
“您说。”
“前天浅水湾项目上来了两个人，穿着像机关的，在工地转了一圈。”
“跟监理聊了几句，又问了咱们几个供应商的名字，说是省国资委下来做例行摸底的。”
高启强搭在膝盖上的手一动没动，连呼吸都维持着原来的频率。
“我当时没在现场，后来工地上的人跟我汇报了这事。我让人去省国资委查了一遍。”
“查到什么了？”
“名册上没有那两个人。”陈泰把雪茄搁进烟灰缸里，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国资委今年没有安排对建工集团的摸底调查。”
“干爹，那这俩人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陈泰盯着他。
“所以我叫你来问问。启强，你最近在外面跑得多，工地也去，供应商那边也去，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高启强摇头，“我整天就是工地和供应商两头跑，别的圈子接触不到。您要觉得不放心，我帮您往外打听打听？”
“不用。”陈泰摆了摆手，“我自己安排人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启强，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我这把年纪了，心里有数。”
高启强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皮肤上了。
“干爹，我一个卖鱼的能混到今天，全靠您提携给我机会。这个恩情我都记着。”
陈泰笑着白手，“对你，我当然放心。行了，没别的事了。林海路段你盯紧点，下周甲方要来现场看进度，别到时候给我丢人。”
“明白。”
“去吧。”
高启强站起来点了下头，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才觉出自己两只手心全是汗。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确认没人跟出来，并入主路。
车汇入主路后他没回住处，在城区兜了四十分钟，后视镜里没有哪辆车跟了第二次。
他拐进城西一条没有监控的老胡同，把车熄了火，从腰带夹层里抠出加密手机。
三条消息逐条敲完发送出去，他关机把手机塞回夹层，把车倒出胡同重新并入车流。
京州，省公安厅办公楼。
祁同伟正在签一份调令，加密信息弹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还搁在纸上，连字都没签完就拿起了内线电话。
“王明德，过来。”
王明德推门进来还没站稳，祁同伟的声音已经砸过来了。
“浅水湾外围摸排是谁安排的？”
“厅长，外围组的人，按计划对建工集团上游供应商做背景核查……”
“计划里有没有让他们上工地？”
“没有，方案写的是只接触供应商本人……”王明德摇头。
“那他们去工地干什么？”
祁同伟道，“两个人挂着省国资委的名头在浅水湾转了一圈，被陈泰的人看见了。”
“这两个人，今天之内撤离京海。”
“是。”
门关上了。
两个小时后反馈回来，泄露源头是林海路段的钢材供应商老赵，两名协查人员找他谈完话当天下午，老赵就把消息递给了陈泰那边的工程部经理。
祁同伟看完反馈，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出了纰漏。”
祁同伟把事情从前到后讲了一遍。
高育良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高启强现在什么状态？”
“暂时没有被怀疑。”
“嗯。”高育良应了一声，“给他传话，加快节奏，但不能冒进。该搜集的东西抓紧时间搜集，有不对的苗头立刻停手。”
“明白。”
“还有一条。”高育良继续说道。
“如果陈泰再约他当面谈话超过两次，不管谈什么内容，不管聊的是工作还是家常，立刻启动撤离方案。”
“老师，我记住了。”
“培养一颗棋子不容易，同伟。”
“我明白。”
电话挂断。
祁同伟拿起加密终端，给高启强发了一段消息。
末尾特地加上了，注意安全四个字。
发完他把手机锁了屏扣在窗台上，人靠着椅背没动。
那个在京海穿着工装跑工地的年轻人还不知道，从今天开始，陈泰约见他的次数有人在替他计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