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半,省委办公楼三层。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泡了一夜的浓茶,汤颜色已经发黑。
那份红头批复压了他一整夜。
田国富敲门进来的时候,沙瑞金正拿拇指按着太阳穴,听见动静才把手放下来。
“坐。”
“国富同志。”沙瑞金把那杯隔夜茶推到一边,“高育良这一手你怎么看?他是不是跟刘省长联手了?”
“沙书记,我昨晚联系了几个京城的关系,打听了一圈。”
“这个新能源试点项目,是高育良亲自跑的,牵头人是内阁的周老。
高育良前两次进京都是去周老那里汇报方案,周老出面协调了发改委和工信部,流程走得很快。”
沙瑞金的手从太阳穴上滑了下来。
周老!
沙瑞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至于刘省长……”
田国富的语速慢下来,“我暂时看不透,文件上写的是副组长,但这到底是高育良拉他入伙,还是刘省长主动配合,目前没有确切的消息。”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几棵梧桐。
“国富同志,你说实话,这个局面怎么破?”
“沙书记,新能源项目是中枢直批的,我们正面否决等于跟中枢唱反调,高育良又兼着中枢发改委副主任的帽子,名正言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沙瑞金听懂了。
如果高育良和刘长生真的联了手,他这个省委书记就被架空了一半。
中枢批项目,省政府落实,钱从上面直接拨到项目组,连省委常委会都绕开了。
“今天常委会上,这份文件我会拿出来讨论。”
田国富没接话,等着沙瑞金的下文。
沙瑞金走回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沿上。
“国富同志,我准备提拔易学习,出任吕州市长。”
田国富皱眉,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正处直升正厅,连跳三级。
“沙书记,易学习这个人我也看好。”
田国富继续道,“吕州调研那几天我跟他接触过,务实,干净,不搞花架子。”
“但从正处直接到正厅,跨度太大了。《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第九条明确规定,提拔担任领导职务应当逐级提拔,破格提拔需要报上级组织部门审批,原则上不能越两级。”
“常委会上,高书记那边肯定拿条例说事,吴春林是组织部长,这种违规的人事方案递到他手上,他不签字也说得过去,通不过的可能性很大。”
沙瑞金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连敲了三下。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吕州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刘开河是高育良一手带出来的。
吕州市委市政府从上到下都是赵家的旧部,盘根错节。
我要在吕州打开局面,必须安插一个跟赵家没有任何瓜葛的人。”
“易学习在吕州高新区干了八年,老百姓的口碑你也看到了,这个人能干事,也敢干事。”
田国富没有继续反对。
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套话。
你沙瑞金天天嘴上依法依规,轮到自己用人就“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跟李达康有什么区别?
不对,李达康好歹还知道让孙连城在前面顶着。
你沙瑞金倒好,连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沙书记,您既然决定了,纪委这边全力配合。只是常委会上怎么说,得提前想好措辞,免得授人以柄。”
沙瑞金点头。
“你先回去准备美食城的材料,这是今天常委会的第一炮,人事的事我来说。”
田国富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高书记这次请动周老出面,说明他在京城的关系网比我们预估的要深,这个人不能小看。”
沙瑞金没回应,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田国富带上门往电梯走。昨晚京城那位老领导的话还在耳朵里。
“常委会的结果出来之后,再跟我讲。”
观望。
所有人都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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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分,常委们陆续进入小会议室。
吴春林最早到,翻开议题单看到第四项和第五项,又翻回去盖住,端起保温杯。
李达康九点五十二分进场,坐下就埋头翻文件。
刘开河路过高育良的空椅时步子慢了半拍。
九点五十五分,高育良走进会议室。
他跟在座的人逐一点头招呼,走到位置上坐下来。
翻开议题单扫了一眼,又翻回第一页,从笔筒里抽了支钢笔准备做记录。
九点五十九分。
沙瑞金走进来,眼底的青灰色遮不住。
他走到主位坐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把公文包推到一边。
所有人安静下来。
高育良注意到一个细节。
沙瑞金坐下之后,拇指一直在翻文件夹的纸页边缘,同一页来回摩挲了三遍才停住。
十点整。
沙瑞金抬起头,视线绕着会议桌转了一圈,落在高育良脸上多留了一瞬。
“同志们都到齐了,今天的常委会正式开始。”
他翻开议题单第一页。
“第一项议题,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环保问题,请田国富同志汇报。”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白纸上写下“美食城”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