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电话忙音。
程度握着手机,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官大一级压死人,出了事全让下面扛。”
他点开手机录音文件夹,把刚才和孙连城的通话记录重命名,点击保存,上传云端备份。
这年头,领导的嘴骗人的鬼,没点防身手段,他连怎么进去的都不知道。
表弟常成虎拿着市委的批文去拆迁,结果被省厅扣了。
他托了关系上下打点,也只捞出来几个马仔。
常成虎本人现在还蹲在看守所里,连面都见不上。
这边李达康下了死命令,那边赵瑞龙也发了话,大风厂的地必须马上清出来。
程度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拨通了常成虎心腹老猫的电话。
“老猫,把你手底下的人拢一拢。带上挖机和推土机,今晚十点,把大风厂推了。”
“程局,虎哥还折在里面,兄弟们这会儿去,是不是顶风作案啊?”
“市委下的批文,天塌了有上面顶着!少废话,十点准时到,干不下来,你以后在京州别混了。”
郑西坡这边也很快收到卧底小刘得电话,神色骤变,匆匆出门去找陈老。
二十分钟后,陈岩石养老院。
“陈老,您可得给大伙儿做主啊!拆迁队又来了,他们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啊!”
郑西坡见陈岩石不答话,又开口道,“陈老,您可是咱们工人的主心骨,工人们都认您。您要是不出面,咱们这些老伙计的饭碗就彻底砸了!”
“反了他们了!有我在,谁敢动大风厂一砖一瓦!”
王馥真听见这话,赶紧开口。
“老陈,你消停点吧!育良不是已经把安置款的问题解决了?政府依法拆迁,你瞎掺和什么!”
“你懂什么!”陈岩石一把推开王馥真。
“大风厂当年是我主导改制的!工人的死活,我陈岩石必须负责到底!”
“你都退下来多少年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退下来我也是老革命!”
“老郑,走,咱们现在就去大风厂,我看谁敢拆。”
……
大风厂门口。
一百多个工人手里拿着铁锹、钢管,黑压压地堵在生锈的铁门前。
“陈老来了!”
“陈青天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工人从门卫室里拎出一个小马扎,摆在铁门正中央。
陈岩石迈着四方步走过去,往马扎上一坐。
“大伙儿别慌。今天我坐在这,我看哪台挖机敢从我身上压过去!”
晚上十点整。
街道尽头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四辆重型挖掘机打着刺眼的大灯,履带碾压着柏油路面,朝大风厂方向步步逼近。
挖机后面,老猫带着二三十人围了过来。
紧接着,五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停在街角。
程度穿着警服,推开车门走下来。
二十多名防暴警察手持盾牌和警棍,迅速在拆迁队外围拉起警戒线。
老猫走到警戒线边,给程度递了根烟。
“程局,门堵死了。怎么办?”
程度推开老猫的手,走到铁门前。
“大风厂的工人听着,市委命令,今晚拆除大风厂,无关人员马上离开。”
陈岩石从马扎上站起来,指着程度的鼻子直接开骂。
“程度,谁给你的权力带警察干预拆迁?这是严重违纪!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
程度停下脚步,伸手掏了掏耳朵,翻了个白眼。
“陈岩石,你不要在这调皮。”
全场鸦雀无声。
工人愣住了,连郑西坡都忘了喊口号。
在京州,敢这么跟陈岩石说话的,程度是头一个。
“你说什么?”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
“我说,你不要倚老卖老!”
“我是奉市委命令,来现场维持秩序。大风厂地块已经完成司法判决,今晚必须清场。
你敢阻碍公务,我照样拘留你。有意见,明天自己去市委找李书记提!”
程度懒得再废话,抬手往后一挥。
“把这老头给我请到车里去休息!”
两名年轻力壮的警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岩石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路边拉。
“放开我!你们这是土匪!是强盗!”陈岩石双脚离地,胡乱扑腾,中山装的扣子都扯掉了一颗。
“陈老!”郑西坡眼看靠山被抓,举起手里的半截砖头。
“大伙儿保护陈老!保护工厂!”
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举着钢管就往上冲。
程度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甩棍,指着冲在最前面的郑西坡。
“郑西坡,你敢暴力抗法?把带头的几个,全给我铐了!”
郑西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失去领头的工人阵脚大乱。
老猫见状,立刻挥手。
“挖机,上!”
排在最前面的一台挖掘机扬起机械臂,铲斗狠狠砸在大风厂半倒的铁门上。
铁门变形、断裂,轰然倒塌。
履带无情地碾过门牌,长驱直入,推进厂区。
……
警用面包车里,陈岩石被两个警察夹在后排座位上。
陈岩石气得嘴唇发紫,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头机。
他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李达康!你个王八蛋!”陈岩石一拳砸在座椅垫上。
喘了两口粗气,陈岩石又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陈叔叔,这么晚了什么事?”
“小金子!你快管管吧!”陈岩石对着话筒大喊。
“李达康疯了!他派警察抓我,连我也给关起来了!大风厂的铁门已经被推倒了,他们这是在挖工人的命根子啊!”
吕州,市委招待所。
沙瑞金穿着睡衣站在窗前,听着电话里陈岩石的哭喊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整张脸黑如锅底。
他刚在常委会上定下调子,要求妥善处理大风厂善后,今天李达康就敢直接动用警力强拆,还把陈岩石给抓了。
这是在打他沙瑞金的脸!
“陈叔叔,您先别激动,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我立刻安排人去处理。”
挂断电话,沙瑞金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育良同志,大风厂那边又出事了!警察把陈岩石老同志抓了,推土机已经进厂了!”
“这简直是乱弹琴!达康同志怎么搞的!”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适时表达了震惊。
“我现在人在吕州,走不开。你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公检法这一块归你管。
你现在立刻赶赴大风厂,必须叫停强拆,把陈老安全接出来,给工人们一个交代!”沙瑞金下达命令。
“沙书记放心,我这就过去,绝不让事态继续恶化。”
……
省委大院,副书记家属楼。
高育良放下手机,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他刚才正和祁同伟通完电话,敲定京海那边的一些细节,沙瑞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书房的顶灯照着高育良的脸。
他脸上没有半点沙瑞金期望的慌乱和焦急,反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陈岩石这老头,真当汉东是他家后花园,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拿沙瑞金当枪使,还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了。
“小贺。”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秘书小贺推门进来。
“备车,去大风厂。”
“给达康书记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赶到大风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