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路灯照在光明区老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
蔡成功躲在角落，抽完半根烟，缩着脖子朝大风厂走。
刚靠近门卫室，几道手电筒光照过来。
“谁！”
蔡成功还没来得及说话，四五个穿工作服的汉子冲出来，把蔡成功围住。
护厂队队长王文G走上前，揪住蔡成功西装后领往下按。
“姓蔡的，你还有脸回来！”王文G骂道。
蔡成功双手抱着头，弓着腰讨饶：“老王，别动手！我这是去四九城上访了！我去找最高检反贪局的大领导举报，真没跑！”
周围的工人压根不吃这套。
“放屁！厂子都让你折腾没了，你去哪上访？”
“大家几个月没发工资，你躲在外面吃香喝辣！”
“打他！”
人群乱了起来。
推搡间，不知道谁从后面抡起一根半截拖把棍，砸在蔡成功脑门上。
“哎哟！”蔡成功叫了一声，捂着头蹲在地上。
血顺着手指缝流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周围的人退开两步。
工会主席郑西坡从厂子里跑出来。
他挤进人群，推开王文G。
“干什么！要出人命啊！”郑西坡扒开蔡成功的手看了看伤口，头皮翻开一块，全是血。
蔡成功手哆嗦着往西装内兜摸，掏出一张揉皱的纸片举高。
“工友们……我真没跑啊。”
“我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弄回来一百万。这里是支票，你们拿去分了，先应急。”
这话一出，工人们互相看看，不作声了。
郑西坡瞪了王文G一眼，扶起蔡成功：“蔡总，有话以后再说。你这伤口太深，得赶紧去医院缝针。”
蔡成功用袖子按着伤口，抓着郑西坡的胳膊不走。
“老郑，先别管我。我先前在外面看到消防车，厂里的汽油是不是被拉走了？”
王文G走过来答道：“消防队的人说咱们没资质，算违规存放危险品。硬给抽走了。不过他们留了条子，说按市价给补偿款。”
“放屁！”蔡成功急得跳脚，扯到伤口，疼的直咧嘴。
“那点钱算什么！那二十吨汽油是咱们的底牌！没这玩意儿镇着，拆迁队明天就能把推土机开进来压平你们！”
王文G见蔡成功急了，凑近点说：“蔡总，你别嚷。消防队来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提前让人装了二十桶藏在仓库里。他们没搜那么细。”
蔡成功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在王文G肩膀上。
“老王，好样的！”
蔡成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圈：“你们听好，钱我会继续找。这厂子是大家的命根子，死也要守住！”
说完，蔡成功跟着郑西坡上了那辆五菱面包车，去医院了。
……
凌晨两点。
省委家属院3号楼。
高育良推开家门，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
吴慧芬披着件披肩，坐在沙发上翻书。
听到动静，他合上书走过去接过高育良手里的公文包。
“老高，回来了。”
高育良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吴慧芬端来一杯热水放茶几上，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
“慧芬，我今天去了一趟京城，见了陈老。”
吴慧芬手停了一下，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说道：“我向组织主动交代了咱们两人的婚姻状况，也说明了高小凤的事。”
吴慧芬捏紧披肩，“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看着吴慧芬。
“还有一件事。高淼，不是我的骨肉。”
吴慧芬手抖了一下，眼眶发红，没说话。
“高小凤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这个家。我会跟高小凤离婚，也准备跟赵家切割。”
吴慧芬偏过头，抬手抹了下眼角，冷笑一声：“切割？赵立春把你提拔到省委副书记，你说切就能切干净？”
高育良坐直身体。
“沙瑞金空降汉东，冲着什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要清理赵立春留下的盘子。现在不切割，再晚就没机会了。”
“慧芬，如果愿意，我们复婚。”
吴慧芬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共同生活几十年的男人。
高育良继续说。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谈什么男欢女爱，那是自欺欺人。咱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我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后方。只有扫清所有的尾巴，我才能放开手脚去博。赢了，我还有机会再走半步，拿到我要的位子。输了，最多也就是直接退休。”
这话把两人多年来离婚不离家的表面默契打破了。
吴慧芬心里有怨气。
这些年，吴慧芬看着高育良在外面风光，自己要顶着省委副书记夫人的名头，去掩饰那个香江女人的存在。
这事一直让吴慧芬抬不起头。
高育良现在把话说透，高小凤出局，赵家被甩开。
高育良把复婚和未来的利益都摆在明面上。
吴慧芬清楚高育良的价值。
只要高育良不倒，吴慧芬就依然是汉大受人尊敬的吴教授，还能在省城这个圈子里说上话。
过了几分钟。
吴慧芬松开手，端起那杯放凉的水喝了一口。
“老高。”吴慧芬开口说，“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答应你。”
“你放心，家里的事我处理好，绝不拖你后腿。”
高育良点点头，肩膀松下来。
“还有件事。”
高育良说，“你在汉大教了半辈子书，门生遍布汉东各个部门。有些基层的消息，你比我这个副书记听得更真切。
以后这方面，你要多留心。但记住，听为主，不要刻意去打听。”
吴慧芬理了理头发：“我明白分寸。”
“早点休息吧。”高育良站起身，去书房了。
……
第二天一早，汉东省委大院。
秘书小贺推门进来，走得挺快。
“高书记。”小贺走到桌前。
“说。”
“半小时前，有拆迁队想拆大风厂，现场还有一辆公安防爆车。”
“厂里的工人反抗激烈，几百号人拿着铁锹木棍守在门口。拆迁队没敢硬来，已经撤了。”
高育良靠着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给祁同伟打个电话。”高育良说，“让他注意突发事件，安排人盯着大风厂。”
“明白，我等下就通知祁厅长。”
“高书记，省委办公厅刚才通知，沙书记下午两点要召开常委会。”
“议题是什么？”
“是关于侯亮平同志的人事任免。”
高育良挥手让小贺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