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港外的旧装卸路已经塌了半边，学院车辆停在完整的路面上，两组学生背着器材下车，沿着路边的石阶往实践点走去。
顾长夜还没走到下面，便听见了铁器碰撞的声音。
内侧采集口旁搭着几排矮架，留在这里的驻点学生正在整理器材。架子后面是退潮后露出的礁地，再往外，海水顺着高低不平的岩缝流动，几处深沟仍浸在水里，看不清底部。
许望潮对这里很熟，走下石阶便与驻点的人打了招呼，随后带着队员径直去了内侧。
“东西往上放，别堆在搬运的路上。”他接过一只采集袋，朝身后示意，“还是按昨天说的分工，先把能看见的这一片清出来。”
几名队员各自散开，很快在采集架附近就位。
顾长夜看了一眼，没有过去挤。他将背包放到上方的礁台边，带着韩峥三人转向外侧潮沟。
昨天在地图上看着相隔不远的两段路线，到了现场，才显出其中的差别。内侧有旧路连接，也有已经清理过的落脚处；外侧却被几片突出的岩壁隔开，站在这一头，只能看见前面一段浅水。
乔岚沿着沟边走出一段，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的脚印不太对。”
顾长夜走到她身旁，看见一片刚露出水面的泥沙上，几串爪印交错压在一起。其中一串朝着外海，另一串却从旁边折回来，踩坏了前面留下的边缘。
乔岚没有急着往下走，而是沿着高处绕了几步，又看见了岩根上的擦痕。
“不是只从这里经过。”她指向靠近内口的一侧，“有东西走出去，又从这边绕回来，回程没有完全照着原来的路。”
韩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很快被一片黑色礁岩挡住。
“后面通哪里？”
“现在还看不全，得换个位置。”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脚下。原本准备守住的窄口，只能拦住顺着正面潮沟过来的异兽。倘若有东西从礁岩后面绕行，他们站在下面，反而不容易及时看见。
“先别下沟，位置往上挪。”
他招呼裴骁一起退回礁台，把原本靠近低处的器材提了上去，又将发现的往返痕迹告知跟队教习。
教习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用通讯器提醒内侧留意侧后方的水沟，不要继续往深处散开。
裴骁背着修好的重盾，沿礁台上方走了一趟，回来时把两只挡路的空箱挪到旁边。
“后面就留这条路，能一直退到旧装卸道。下面虽然近，可中间得踩过那几块湿石，抬着东西就不好走了。”
顾长夜试过脚下的位置，点了点头。
“就守这里。乔岚，你从上面看，我们别先把人都放下去。”
内侧也已经收到了提醒。
许望潮让队员把采集袋提到架边，自己只留在能够随时返回的平台附近。他从一处露出的石缝里取出材料，略作检查，便装进袋中。
袋子已经有了些分量。
旁边的队员伸手接过去，脸上露出喜色：“这一片还真有，跟上次找的地方差不多。”
“先收好，别往里面——”
许望潮的话还没有说完，采集架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
一块贴着水面的黑影猛地抬了起来。
那不是礁石，而是一副粗厚的龟甲。二阶礁甲龟从侧后的水沟里爬出，短而强壮的四肢蹬住岩面，庞大的身体迎着采集口撞了进来。
此时潮水还没漫过低礁，内侧的石面仍有大半露在外面。
“有异兽上来了！”
驻点学生的喊声骤然响起。
靠近水边的人急忙后退，礁甲龟却已经撞进矮架之间。粗硬的甲缘扫上支柱，整排架子歪向一侧，一名来不及避开的驻点学生被撞倒，左腿又磕上翻落的横杆，痛得当场蜷了起来。
许望潮的两名队员正站在架子另一边。
倒下的横撑隔住了他们返回的路，外面便是迎头逼来的龟首。两人刚扶住受伤的学生，便被迫退进架后，连转身的余地都少了大半。
内口教习已经跃下台沿，挥起兵器把龟首打向一旁，将另一名跌向水边的学生拉了回来。
“驻点的人先上旧路，其他人别往架子中间挤！”
许望潮手里的采集袋还没有扎口。
他将袋子往旁边一放，提刀就往回冲。队员正想把受伤的人从横撑底下拖出来，礁甲龟再次拱动身体，倾斜的架子随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拖他的腿！”
许望潮赶到架旁，一把撑住压下来的横杆，朝里面伸出手。
“把胳膊递给我，先把人带出来！”
顾长夜听见动静时，已经转过了身。
从礁台上能清楚看见内侧的混乱，原本供人搬运的通道被龟身挡住，架后还有人没有出来。许望潮撑住了倾斜的横杆，却腾不出手将伤员送过下面那段窄路。
顾长夜当即拔刀。
“裴骁，跟我去接人！韩峥，别让那头龟再往架子里挤！”
韩峥没有多问，长枪一提，抢先冲下礁台。顾长夜借着【极速】越过前面的短坡，落在已经看好的干石上，裴骁紧跟着从宽处绕下，重盾挡在了通道一侧。
礁甲龟正伸着脑袋往架后探，韩峥的枪锋已经逼到眼前。
它猛地缩头，厚重的身体却仍往前挤。韩峥双手握枪，枪杆压住颈甲边缘，脚下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随即踩住岩根，硬生生把它挡在了通道外。
“人从后面走，我这里能撑住！”
顾长夜已经到了许望潮身边。
受伤学生的一条腿压在横撑下，身体稍动便疼得脸色发白。许望潮托着他的肩背，想把人抱起来，旁边两名队员却还得扶住不断下沉的架子。
顾长夜看清位置，战刀径直斩向横撑连接处。
断裂声响起，变形的支杆被他砍开。许望潮抓住这一瞬将人托起，顾长夜伸手接住伤员另一侧，两人一起把他从架后带了出来。
礁甲龟忽然转头，朝移动的人影张开了嘴。
裴骁的重盾随即顶了上去，挡住它探来的龟首。盾面被撞得一震，他肩背跟着下沉，脚下却没有乱退。
韩峥借机把枪锋抵到礁甲龟颈前，逼得它不敢继续伸颈。
“往我后面走，路还空着！”
裴骁侧过半步，将顾长夜他们让进盾后，仍然盯着外面的龟身。
许望潮扶着伤员经过时，看见自己刚放下的采集袋已经被翻倒的架子压住，袋口散开，里面的材料滚落在湿石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上走。
身后的队员也退了出来，其中一人下意识朝那边伸手，许望潮立刻喝止。
“东西先别管，跟上！”
与此同时，乔岚还留在高处。
她没有跟着三人一起冲进内口，而是沿礁台向前移动，想看清那头礁甲龟究竟从哪一侧上来。
绕过突出的岩角后，一条藏在礁壁下的水沟终于露了出来。
这条沟比正面看见的窄，贴着岩根弯向采集架后方。水面上还浮着被搅起的泥沙，几头体形较小的礁甲龟正挤在里面，前面一头已经踩上通往侧坡的斜石。
它们若从那里上来，恰好会撞上正在撤往礁台的人。
“架后还有一条沟，东西从侧坡绕上来了！”
乔岚出声示警，脚下已经沿高处赶了过去。
短枪从岩角上方递下，截住最前面那头礁甲龟探起的脑袋。异兽缩头，前爪仍扒着斜石往上爬，乔岚没有站到湿滑的坡面上与它硬顶，而是后退半步站稳，将枪锋重新压向它伸出的颈侧。
“这边来个人，不能让它们上坡！”
刚从采集架后退出来的一名学长听见她喊，立刻提着兵器赶来，站到她另一侧。
跟着第一组的教习也已经看清了那条暗沟。
他沿外侧石脊下去，直接截向水沟的转弯处，将后面继续靠近的异兽逼住，随即抬头提醒两人。
“你们守住坡头，别追下来！”
乔岚与那名学长守住斜石上端，最前面的礁甲龟试着往上拱了两次，都被逼回水边。后面的又被教习截住，没能继续沿着侧坡冲上来。
另一头的伤员也终于被送上礁台。
顾长夜松开手时，许望潮仍托着那名学生的后背，直到驻点的人过来接住，才缓缓站直身体。内口教习跟着上来，检查过伤员的状态，立即让人沿旧路送往车辆停靠处，并通知后方暂停这一段的采集。
从暗沟冲出的异兽有人拦住，受伤学生离开低处，原本堵在架后的队员也都退到了高地。
顾长夜转头看向下面。
韩峥还守在通道口，枪杆随着礁甲龟的撞击不断震动。裴骁已经退到他侧后方，用盾封住通往礁台的空隙，两人没有被逼开，但谁也没法再腾出手去管采集架。
许望潮先选下来的位置，已经彻底变了样。
倒塌的架子压住半条路，装材料的袋子陷在下面，原本能直接进出的采集口，此刻只剩一头二阶礁甲龟盘踞其中。它抬起粗短的前肢，踩着散落的器材往前挪，龟首始终对着韩峥与裴骁。
许望潮握紧了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一名队员看着下面，忍不住低声说道：“那袋已经收好的，也在架子底下。”
“我看见了。”
许望潮没有让人回去捡。他望向侧坡，确认乔岚那边已经拦住绕来的异兽，又看向顾长夜。
“你的人替我们把这条路守住了，接下来我下去换他们。”
顾长夜却已重新握住刀柄。
“换着挡，它也不会自己把采集口让出来。”
许望潮看向他。
顾长夜的目光落在龟甲前缘。方才为了把伤员带出来，他们始终被架子与人牵制，韩峥的枪每次逼退龟首，都得立刻回来护住通道。
现在人已经撤到高处，下面也空出了能够进退的地方。
那头礁甲龟依旧凶悍，却不必再由他们站在原处，等它一次次撞过来。
“你们熟悉内侧，去守它回水的入口。”顾长夜说道，“陆侧出口留给韩峥和裴骁，我进去把它清掉。”
许望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
“下面那片平石能站，别踩架后泡着水的地方。”他说完便招呼队员往侧面走，“海侧交给我们，不会让它再绕回来。”
伤员已被扶上旧路，正往停靠车辆撤。内口教习听见两人的安排，来到能够照看采集口的台沿。他看过顾长夜准备进入的位置，没有把学生叫回去，只将侧后方留出的那段空路接了过来。
两组很快重新分开。
许望潮带人沿内侧绕到入水口，韩峥与裴骁让出了通往平石的正面，乔岚仍守着侧坡，不让另一股兽群冲乱这边。
顾长夜提刀走下礁台。
韩峥听见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握枪的手却没有放松。
“人都出去了？”
“都出去了，你和裴骁守好出口。”
顾长夜从枪侧经过，站到了采集口前。
礁甲龟察觉面前的人换了，缓缓抬起脑袋，粗壮的前肢在湿石上抓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倒塌的架子就在它身后，散开的材料袋落在甲缘旁，通往采集点的路仍被它占着。
顾长夜没有再等它撞来，提着战刀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