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兵武楼的共同课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新生。
顾长夜将封装好的战刀放到门边指定的位置，跟着裴骁和韩峥往里走。教室里的桌子比普通课桌宽，每张能坐四个人，桌面上还放着几份待会儿要用的课程资料。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裴骁把资料分开，给空着的位置留了一份。
没过多久，一名背着短枪袋的女生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他们面前的分组卡。
“你们这里还差一个人吧？”
“正好差一个。”裴骁将那份资料推过去，“坐这儿就行。”
女生道了声谢，先去放好兵器，再回来拉开椅子。
“我叫乔岚，也是兵武院的。”
顾长夜三人各自报了姓名。韩峥看见她往枪术分组那一栏填了信息，顺口问道：“你也去枪术组？下午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好啊，不过我用短枪，后面未必分在一个小班。”
“先找到地方再说。”韩峥笑着把笔递给她，“昨天才把兵武楼外面认熟，里面还没走过。”
乔岚接过笔，将名字写在他们三人下面。
上课铃响后，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老师走上讲台，看过已经坐好的新生，没有立即让大家翻书，而是先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
“今天是第一堂共同课，先问你们一件事。来兵武院，最想学什么？”
前排很快有人举手。
“进阶武技，最好是能在荒野里用的。”
“你现在练的不能用？”
“能用，就是来回那几招，碰到不好打的异兽，总觉得不够。”
老师点了点头，又叫了另外几个人。
有人想把家里传下来的枪法练完整，有人希望学会对付不同兵器，还有人直接问起了修炼资源。
裴骁听到这里，也抬起头来。
“老师，多修一些课程，是不是也能多争一些训练资源？”
“可以，不过先别急着把课表填满。选了课，就得按要求完成，不是报上名字便能领东西。”
裴骁把刚打开的选课说明往后翻了一页，旁边的韩峥忍不住笑了。
老师的目光转到他们这一桌，见顾长夜还在看兵器课程，便问了一句：“你呢？”
顾长夜抬起头。
“我想把刀法里练不顺的地方弄明白。有些变化自己练的时候能接上，真正换个人交手，就又不行了。”
“带着问题来的，这很好。”
老师转身打开了身后的屏幕。
最先出现的，是兵器武技课程。刀、枪、剑、盾，各自有不同的学习安排，后面还接着对应的小班与实战评估。
不少新生往前坐了些，想把后面的课程名称看清楚。
老师却没有停在这一页。
随着页面展开，异兽结构、材料辨识、伤势救护、武者法规和团队协作等课程陆续出现，按四年的培养安排分列在不同位置。刚才占满屏幕的兵器武技，放进整张课程图里，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韩峥看着后面几列，低声说道：“还真不少。”
老师听见了，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是不少。你们最惦记的武技，学院会教，资源也有相应安排。但大学不是武馆，不是来这里把一门刀法练好，四年以后就能拿着毕业证明走人。”
他从讲台旁拿起一块处理过的兽骨，放到展示台上。
放大后的影像出现在屏幕里，骨节之间的缝隙、外侧粗厚的骨面，都能看得清楚。
“有人知道，这里能不能当成关节的薄弱处打？”
前排有人仔细看了看，迟疑着说：“看着像，那里有一道缝。”
老师换了一个角度。
原本像是缝隙的地方，下面还有一层交叠的骨面。教室里有人轻轻出了口气，已经看出了问题。
“异兽的结构，不一定长得和你们想的一样。只记住往关节、眼睛和腹部下手，碰上没见过的种类，很容易吃亏。”
老师将兽骨放回台上，又打开相应的结构图。
“怎么避开它最能发力的地方，受了伤以后它还能做什么，哪些部位会影响材料价值，都要学。你们以后在荒野里，不可能每一次都遇到课本首页那几种异兽。”
顾长夜低头，在异兽结构那一栏旁边做了个记号。
过去交任务时，他能按照要求取下兽爪、甲片和其他材料，有些经验还是跟着猎队学来的。至于同一块材料为什么要从这个位置下刀，换一种异兽又有什么区别，他确实没有系统学过。
老师继续往后讲。
伤势救护和武者法规，都有单独的考核要求。兵器课的成绩再好，也不能拿来抵掉这两门课。任务中的救援责任、材料交接、队伍行动范围，都不是到时候说一句不知道便能过去的事。
“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接过武盟任务，可能会觉得，这些事情跟队走几趟就懂了。”
老师看向下面。
“跟着有经验的人做，当然能学到东西。但人家没碰上的情况，你也就没见过。学校把这些课排出来，就是不能让你们只靠碰运气，把该学的东西一点点撞出来。”
顾长夜的笔停了片刻，又在伤势救护旁边添了一行。
他想起许棠整理药包、处理伤口时的动作。
当时自己能搭手，也能照她说的做，可真要换成许棠不在，自己能处理到哪一步，又该在什么时候停下，仍然有不少不清楚的地方。
屏幕上的课程安排继续向后延伸。
团队课程从第一年便开始，并不是等到临近毕业，才临时找几个人拼成一队。随着个人能力和课程要求变化，队伍要面对的情况也会越来越复杂。
讲到这里，老师将一张现场照片发到了各桌的课程页面上，让新生先试着写下自己能够确认的情况。
照片里是一段泥路，几串足印交错着延伸出去，路边还留着一道拖擦出来的痕迹。
韩峥将图片放大，刚准备在旁边落笔，乔岚便指了指拖痕末端。
“这条先别算到那只异兽身上。你看这里，脚印把它压住了，拖痕应该更早。”
韩峥把画面又放大了一些，看清重叠处以后，将笔移开。
“还真是。我刚才以为是它拖着后腿过去的。”
“只凭这张图，还不好说它伤没伤。”乔岚沿着另一串印迹看了一遍，“这几处落点倒是可以先标出来，后面还有资料，再对着看。”
裴骁看了看自己已经写下的几个字，拿笔划掉。
“幸好还没交。”
乔岚笑了一下，将图片往他那边转了转，让他也能看清。
顾长夜没有急着把所有空格填满。他把已经能确认的痕迹先记下来，拿不准的地方单独圈住，再翻回那张四年的课程安排。
昨天拿到课表时，他只是觉得，要学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真正坐进教室，他才发现，这些课程不是武技之外可有可无的点缀。过去执行任务时遇到的一些问题，他来不及细想，如今都能在课表里找到对应的内容。
上午的共同课结束时，他的资料上已经添了不少笔记。
下午，新生按主用兵器前往不同区域，接受基础评估。
刀法组在兵武楼的一间训练厅里。顾长夜进去时，梁教习正在查看名单，旁边的兵器架上摆着供评估使用的练习刀。
轮到顾长夜报姓名，梁教习抬头看了过来。
“提前在江南府领了《回锋刀》的，是你吧？”
“是我，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了。”
梁教习翻到他的领用记录，又看了看他带来的刀谱。
书页之间夹着几张纸条，边角已经翻得有些发软。
“练的时候记的问题？”
“有些是接不上，有些是对练时才发现不对。我怕过几天忘了，就写在旁边。”
“先放这里。你下场用一遍，我看看。”
顾长夜依照要求安置好自己的战刀，从架上取了一把练习木刀，走到场中。
梁教习也拿起木刀，示意周围的新生退到边线外。
评估从最基本的持刀、进退和发力开始。
顾长夜练得最多的仍然是《断浪刀》。几次进退下来，他没有刻意把架势摆得好看，刀势却始终跟着脚下的位置变化，没有只顾出刀，把身前空出来。
梁教习逐渐加快了应对。
木刀相碰的声音接连响起，顾长夜刚持刀向前逼近，便被一记斜挡带住了刀身。换作过去，这个时候他大多会先退开，重新寻找出刀的机会。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退出去。
手中的木刀顺着封挡收回少许，刀锋在身前转过一个较小的弧度，脚下跟着移近，重新切回梁教习身侧。
《回锋刀》的基础转势接了上来。
原本被封开的进攻位置没有完全丢掉，顾长夜仍然留在能够继续出刀的距离内。旁边几个看得认真的新生，目光也随着他的木刀转了过去。
梁教习却在此时换了封挡角度。
木刀不再顺着原来的方向抬起，而是稍稍下沉，从另一个角度压向顾长夜的刀身。梁教习脚下跟着一挪，顾长夜原本准备接下去的刀势，顿时被挤得转不开了。
顾长夜已经看出了不对。
这些天对着刀谱反复琢磨，他比以前更容易察觉自己的动作错在哪里。可看得出来，并不意味着手臂和脚下立刻就能改过来。
后续刀势还是停了一下。
梁教习的木刀已经逼近，顾长夜没有硬拧手腕，将那一段尚未练顺的变化强行使完。他立即让开半步，借重新腾出的距离展开刀势，换回熟悉的《断浪刀》。
腰背带动手臂，木刀稳稳迎了上去。
两把刀再次相碰，顾长夜守住了身前的位置，没有继续抢攻。
梁教习收刀退开。
“刚才为什么换了？”
顾长夜放低木刀，略微喘了口气。
“那个方向我还没练顺。再接下去，刀多半会被您压住，只能先让开一点，用《断浪刀》挡。”
“换得对。”
梁教习走近了一些，将刚才的角度重新摆出来。
“前面这一转，比在江南府顺得多。我再换这个角度，你的脚却又抢到刀前面去了。后面还没练顺，别急着往里挤。”
顾长夜顺着他的示意看向自己的站位。
在江城与程野对练，后面那段也曾被逼近的封挡截住。顾长夜对照着眼前的刀与脚步，很快找到了同样的停顿。
他放慢动作，重新走了一遍，到后面时，仍然要刻意停下来调整。
梁教习没有让他当场反复强练，只把需要拆开的地方指给他看。
“前面这一段可以留下，已经能稳定用出来了。后面的衔接还不行，先分开练，再换方向对练。”
顾长夜点头，把纸条从刀谱里抽出来，在原先记的问题后面添了几笔。
“这次卡住的位置，我记清了。回去先把这半步单独练，再找人换角度挡。”
“下次课把刀谱和这些记录都带来。”梁教习看过他的笔记，“不明白的地方留着问，别自己把错的练熟了。”
评估结束后，梁教习在记录上写下结果：刀法基础扎实，临场应对合格，《回锋刀》目前只有最基础的一段转势能够用于实战。
顾长夜看过记录，没有失望。
他把刀谱合上。练熟的那一段，面对梁教习的封挡同样能用；剩下的衔接，他已经记好了下一次对练要试的位置。
刀法组的评估结束后，他收好东西，去旁边找韩峥。
枪术组还没有散。
韩峥正站在场中，长枪随着教习的攻势连续变换方向。对方几次试着压开他的枪头，他都没有只顾往回夺，而是跟着进退，将长枪重新送回正面。
最后一次交错过后，枪术教习先收了手。
“刚才这段再做一遍，慢一些，让后面的同学看看你怎么收回来。”
韩峥应下，重新调整了站位。
顾长夜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等他出来，才把水瓶递过去。
“看来你这边练得不错。”
韩峥接过水，先喝了两口。
“前面还行，后面换了几次距离，也有没跟上的。你呢？《回锋刀》给教习看过了？”
“看过了，前面那段没问题。后面还是那几处不熟，教习又帮我把该拆开练的位置指了出来。”
“那就不算白练。”韩峥拧上瓶盖，朝另一侧看过去，“裴骁他们也出来了。”
裴骁已经拿到了防御兵器小班的分组安排，正把护具收进袋子。乔岚从枪术组另一边过来，四人在走廊里汇合，将上午填好的小组信息正式提交。
没过多久，第一次小组作业便发到了他们的课程页面里。
作业要结合给定的异兽结构资料与现场痕迹，为四人队伍拟出一份协作方案。除了正面应对和移动接应，还要标明需要保留的材料，以及取材时可能遇到的问题。
后面的材料课会提供对应的教学样本，让他们对照实物修改。
韩峥重新建了一个四人群，将作业转进去。几人没有急着回宿舍，干脆在楼下找了张空桌，把资料摊开。
“正面控制这一块我先写。”韩峥将场地图移到中间，“我和裴骁的站位得放在一起看，不能只画我一个人的进退。”
“你画的时候给盾边留点地方。”裴骁指了指图上的窄路，“别到时候纸上能站四个人，真摆开了，我连转身都转不了。”
韩峥笑着把那条线擦掉，往外挪了一点。
乔岚先接过现场照片，将上午看过的几处印迹重新标出。
“痕迹判断我来整理。不确定的我会另外注明，等看过材料课的资料再补。”
她在侧面留出一段接应路线，没有把自己的位置固定在某一个点。韩峥往前控制时，她能从侧边补上；一旦需要撤回，短枪的位置也不会正好堵住裴骁让出的路。
顾长夜看着她前后改过的两处标记，发现她对这种移动中的接应很有想法。上午看痕迹时也是如此，不急着下结论，但该注意的地方很少漏掉。
裴骁则拿起手机，去查材料楼的开放安排。
过了一会儿，他又向值班处确认了一次，才回来坐下。
“问清楚了，明天正常上课，课后还有开放时段，可以拿着小组资料继续查阅教学样本。不是晚上想去就能进，咱们得把时间留出来。”
“那今晚先把能写的写好。”顾长夜将几份资料分开，“你们整理完发群里，我把路线和材料要求合在一张图上。互相对不上的地方先留着，明天一起改。”
乔岚把自己刚标过的图片发了过去。
“给你原图，别拿群里的预览图用，放大了看不清。”
“收到了，这几处压痕我再对一遍。”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直到楼里的学生渐渐少了，才收起资料去食堂。
晚上回到听潮苑，顾长夜先把梁教习指出的问题重新整理好，又打开四人群，开始合并小组方案。
韩峥坐在旁边改正面路线，裴骁已经把材料楼的开放说明发了进来。窗外不时传来经过楼下的新生说话声，刀谱旁边又多了几页课程资料。
顾长夜刚将一处重复的标记删掉，手机便弹出一条新的通知。
是学校医疗楼发来的新生体检安排，要求他明天上午前往完成气血与淬骨检测。
在常规检查之外，通知里还单独列了一项。
其中一项写着：旧医疗档案转入需要本人确认授权，请携带证件到场。
他将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打开预约页面，确认了明天的到场时间。
随后，顾长夜把证件放进背包，继续整理桌上尚未完成的小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