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阴县城外,官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稀少。
城门口的守军缩着脖子,跺着脚,只盼着能早点换岗,回去喝口热汤。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队伍行进得不快,但队列整齐,旗帜分明。
为首的一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一个斗大的“袁”字,格外醒目。
守城的校尉心里一个咯噔。
汝阴县虽属汝南郡,但位置偏僻,之前袁术和曹操在南阳打得天翻地覆,战火也未曾波及到这里。现在仗不是都打完了吗?怎么突然派兵来了?
校尉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城上戒备!”
城头的士兵一阵忙乱,纷纷拿起武器,对准了城下那支缓缓靠近的队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然而,当队伍走近了,校尉却愣住了。
他发现,这支队伍,有点奇怪。
虽然打着袁军的旗号,但队伍里的人,个个身穿文士袍,手里拿的也不是刀枪,而是各种仪仗节杖。
队伍中间,是几十辆大车,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从车辙的深度看,分量绝对不轻。
这……这是什么阵仗?
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哪家大户搬家?
就在校尉满心疑惑的时候,队伍停在了城门外百步之遥。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上前,对着城楼高声喊道:“鲁肃大人,奉主公之命,前来汝阴县拜访神医扁鹊先生,还请开关放行!”
城楼上的守军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汝阴县的县令闻讯,也匆匆赶到了城楼上。他探头往下一看,当他看到那面“袁”字大旗和鲁肃的名号时,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鲁肃的名声,他可是听说过的,如今是袁术面前的红人。
他来干什么?还说要找扁鹊?
扁鹊先生确实在城里,这几天为百姓义诊,整个汝阴县无人不知。
可鲁肃这么大的阵仗,真的是来找一个郎中的?
县令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去想其中的蹊跷,连忙下令:“快!快开城门!迎接鲁大人!”
城门缓缓打开。
鲁肃的车驾,在县令点头哈腰的迎接下,缓缓驶入了汝阴县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对着这支奇怪的队伍指指点点。
“这么大的官,来找扁鹊先生干嘛?”
“不知道啊,难道是袁术病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鲁肃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面色平静。
他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让车队停在了一处空地上,自己则在县令的引领下,徒步走向扁鹊义诊的地方。
那只是城南一处破旧的院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杂着贫穷的气息,扑面而来。
鲁肃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院子中央,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为一个病人细细地把脉。
他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想必,这位就是扁鹊先生了。
鲁肃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着。
县令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上前替鲁肃开道,都被鲁肃用眼神制止了。
鲁肃就这么站着,从中午,一直站到了黄昏。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双腿也有些麻木,但他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排队的病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名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院子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扁鹊直起有些僵硬的腰,捶了捶后背,这才注意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华贵,却在寒风中站了半天的“怪人”。
他身后的县令,一脸谄媚,他早就看到了。
“有事?”扁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鲁…肃这才上前,对着扁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鲁肃,字子敬。奉我家主公袁术之命,特来拜见先生。”
“袁术?”
扁鹊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病了?病得不轻吧?能让你站在这里吹半天的冷风。”
周围还没散去的百姓,听到这话,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县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鲁肃却丝毫不以为忤,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的表情。
“我家主公没病。晚辈今日来,也不是为他求医。”
“哦?”扁鹊来了点兴趣,“那你是为何而来?”
“为天下人,向先生求一个万世医宗。”鲁肃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一出,不仅是扁鹊,连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世医宗?
这是什么意思?
扁鹊打量着鲁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行医一生,见过无数王侯将相。
他们求的,无非是自己的长命百岁。
像鲁肃这样,开口就是“为天下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说下去。”扁鹊淡淡地说道。
鲁肃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庞统教给他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开办仲氏大学,到建立医学院;从活字印刷,到传下医道典籍;从培养千百军医,到救死扶伤,泽被苍生。
他讲得很慢,很诚恳。
没有半点夸张和吹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描绘一个蓝图。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鲁肃描绘的那个宏伟景象给镇住了。
扁鹊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生所愿,不就是将这一身医术发扬光大,救治更多的病人吗?
可是,他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他收过弟子,但资质、心性都难如人意。
他写过医书,但竹简昂贵,流传不广,还时常被人篡改,谬误百出。
他渐渐地也心灰意冷,只想着云游四方,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今天,这个叫鲁肃的年轻人,却告诉他,有一个人,愿意倾尽一个势力的财力物力,来帮他实现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活字印刷……
印成书籍,传之后世……
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你说得很好听。”
许久,扁鹊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袁术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一个靠着国贼玉玺称帝的狂徒,一个只会享乐的冢中枯骨。他会这么好心?”
鲁肃没有辩解。
他只是侧过身,对着院子外,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多时的仆从,立刻抬着一个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只有一刀刀洁白平整的纸张,一套套崭新的笔墨,一箱箱分门别类,散发着不同气味的珍贵药材。
最后,两名工匠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盘,放到了扁鹊面前。
木盘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黄澄澄的铜块。
每一个铜块上,都刻着一个反写的汉字。
“先生请看。”
鲁肃拿起一个铜块,沾上印泥,轻轻地按在一张白纸上。
一个清晰的“医”字,出现在纸上。
“此为活字铜模。”
鲁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只要有了它,先生的任何一部着作,我们都可以在一个月内,印刷出上千本竹简,分发到治下每一个郡县的医馆。”
扁鹊的呼吸,停滞了。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枚小小的铜块。
铜块很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
但在他的手心里,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医者,捧着他写的书,在各地救死扶伤。
仿佛听到了,无数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病人,发出的感激的欢呼。
这个叫袁术的男人,他或许是个狂徒,是个野心家。
但他拿出来的这个东西,却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鲁肃看着扁鹊脸上变幻的神情,知道军师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他心中暗自佩服。
军师真是神人,他算准了,对于扁鹊这样的宗师来说,再多的黄金,也比不上一套能实现他毕生理想的工具。
“先生,”鲁肃再次躬身,“我家主公说了,他不懂医术,但他敬重所有能救死扶伤的人。他愿意倾尽所有,为您搭建一个最高的平台。他不要您的医术,只求您,能来当这个开山祖师,为后世,立下一个万世医宗。”
“主公还说,先生若至寿春,不为臣,而为师。见君,可不拜。”
院子里,寒风呼啸。
扁鹊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鲁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位活着的传奇,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许久,许久。
扁鹊缓缓抬起头,看着鲁肃,一字一句地问道:“袁术,真的什么都答应?”
鲁肃心中一喜,连忙点头:“主公求贤若渴,只要先生愿意来,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好。”
扁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但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让鲁肃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可以去寿春看看。但去之前,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