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军后撤三十里。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过颍水两岸。
曹军的营寨里,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更加凝重的寂静。
夏侯惇站在召陵的城楼上,眺望对岸空出来的大片土地,那只独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烧着一团压抑的火。
若不是荀攸反应快,于禁的大营就没了。
而现在,庞统主动后撤。
“将军,荀攸大人请您过去议事。”一名亲兵在身后轻声说道。
夏侯惇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不喜欢荀攸,不喜欢那个文士看什么都平平淡淡的眼神,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荀攸,他这次栽的跟头会更大。
荀攸的营帐里,气氛同样算不上轻松。
他坐在主案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战报,是关于葫芦谷的。
全歼敌军斥候二十余人,只跑掉一个。
这个叫周庆的斥候校尉,用命给庞统换来了一次绝对的冷静。
“公达,元让将军到了。”
夏侯惇大步走了进来,盔甲都没脱,带着一身的寒气。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大刀往旁边一放,发出“哐”的一声。
“找我来,又有什么坚守的妙计?”夏-侯惇的语气里带着刺。
荀攸放下竹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元让将军,还在为前夜之事生气?”
“我生什么气?”
夏侯惇哼了一声,“打了败仗,是我夏侯惇学艺不精,跟旁人无关。”
荀攸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庞统后撤三十里,并非畏惧,而是在调整。”
荀攸的手指,在地图上袁军新的驻扎点上画了一个圈,“他放弃了从颍水强攻的打算,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有了防备,再用奇计,很难奏效。”
“那他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跟我们在这儿耗到天荒地老?”夏侯惇问。
“不。”
荀攸摇了摇头,“袁术的粮草,耗不起。庞统更耗不起。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荀攸的手指,从颍水防线,缓缓向东移动,最后落在了汝南腹地。
“他在换一个地方,继续打。”
夏侯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顺着荀攸的手指看去,地图上,汝南东部的几个县城,被荀攸用朱笔圈了出来。
“南顿、西华……”
夏侯惇念出声来,随即明白了什么,“这些地方,是我军在汝南东部仅剩的几个据点。他想把这些钉子拔掉,彻底将汝南变成他袁术的后院!”
“没错。”
荀攸的眼神变得深邃,“项县已破,汝南人心尽归袁术。那些还在观望的本地豪强,会毫不犹豫地倒向他。届时,他可以从容地整合整个汝南的人力、物力,再回过头来,跟我们打一场真正的消耗战。”
“到那时,我们这条看似坚固的颍水防线,就会变成一座被洪水包围的孤岛。”
夏侯惇听得心惊。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在正面战场上找回场子,却没想过,对方已经准备绕开他,从背后下手了。
“那我们怎么办?”
夏侯惇急了,“派兵去攻打项县?”
“来不及了。”
荀攸摇了摇头,“我们的大军在此,根本分不出兵力长途奔袭去救援。而且……”
荀攸顿了顿,“我猜,庞统的动作,现在已经开始了。”
……
袁军,中军大帐。
袁术斜靠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听着庞统的分析,听得有些犯困。
“……所以,臣以为,颍水一线的曹军,已成惊弓之鸟,短期内不会主动出击。我军当务之急,是暂缓正面攻势,转而肃清汝南东部,将整个汝南,连成一片。”
庞统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袁术把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士元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他摆了摆手,“不就是说,夏侯惇那块骨头太硬,我们暂时啃不动,就先去吃旁边那几块肥肉嘛。”
庞统被主公这个粗俗的比喻噎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主公英明。”
袁术坐直了身子,“你说吧,打算派谁去?”
“臣举荐刘辟、廖化二位将军。”
庞统说道,“刘辟、廖化曾久居汝南,又被主公安排到汝南南部驻守,熟悉地形,让他们各率本部兵马,即刻东进,相机夺取南顿、西华二县。这两个地方的豪强,首鼠两端,只需稍加威慑,必然望风而降。”
袁术很干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拿下城池,安抚好百姓,别给我搞出什么乱子来。”
“主公,”庞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只是项县那边,周仓驻守只配了两千兵马。一旦曹操从陈国发兵南下,项县……恐怕是守不住的。”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纪灵、黄忠等将领,都看向了袁术。
项县是他们打进来的第一个桥头堡,意义重大。
要是就这么丢了,对士气是个不小的打击。
袁术捏着下巴,看着地图上的那个“项”字,半天没说话。
“守不住,就放弃。”
他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庞统也愣住了:“主公,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个破县城而已,丢了就丢了。”
袁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项县的位置上点了点,“你们看,这地方,一马平川的,守起来多费劲?曹操想要,就给他好了。”
“他拿下了,就得派兵守吧?就得运粮草过去吧?咱们的骑兵,没事就去溜达一圈,烧他点粮草,抓他几个哨兵,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一个破城,把他一支兵马拖在那里,天天提心吊胆。这买卖,划算啊。”
袁术一脸“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庞统的脑子飞速转动。
主公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赌气,像是歪理。
可仔细一想……
一个没有战略纵深,四面漏风的平原县城,对于防守方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包袱。
曹军拿下项县,非但不能成为进攻的跳板,反而会因为漫长的补给线和无险可守的地形,变成一个沉重的负担。
而对于拥有骑兵优势的袁军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骚扰目标。
把自己的累赘,变成敌人的累赘。
这……
“主公高见!”庞统躬身一拜,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行了行了。”
袁术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定了。你给那个周仓传个话,让他看着办。要是曹军打得不凶,他就守一守。要是打得太凶,他就把城里值钱的东西都带上,跑路。别把我的兵给我折在里面就行。”
“告诉他,人比城重要。”
庞统心中一动,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型。
或许……连跑路,都可以变成一笔生意。
“臣,遵命。”
庞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身走出大帐,看着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