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之上,风吹过江面,带着初夏的湿气。
甘宁站在一艘蒙冲的船头,腰间的锦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却没处发泄。
“军师到底是怎么想的?”
甘宁回头,对身后的吕蒙抱怨道,“让咱们来肃清这些水寨,直接开过去,挨个砍了不就完了。还非得让你跟着,说要讲究什么策略。”
吕蒙站在他身后,手里也捧着一卷书,学着徐庶的样子。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徐庶那句“慈不掌兵”。
“甘将军,”吕蒙放下书卷,江风吹得他有些清醒。
“军师的意思,是让我们用最小的代价,办成最大的事。”
“什么叫最小的代价?”
甘宁不屑地哼了一声,“咱们荆州水师,什么时候怕过死人?”
“人,总是会死的。但死在冲锋的路上,和死在自己人的猜忌里,不一样。”
吕蒙看着远处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那是一座曹军的水寨。
“军师水淹樊城,威震敌胆。但樊城周边,还有大小七座水寨,扼守航道。这些寨子里的兵,加起来也有数千人。他们听闻乐进被俘,樊城已失,现在就是惊弓之鸟。”
吕蒙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若是直接强攻,他们必然死战。就算能打下来,我们自己也要折损不少兄弟。而且,会耽误时间。”
甘宁摸了摸下巴,觉得吕蒙说的有点道理,但还是不耐烦:“那你说怎么办?跟他们隔着江水对骂?”
“不。”吕蒙笑了笑,“我们去给他们送温暖。”
甘宁愣住了,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吕蒙。
“送温暖?”
半个时辰后,荆州水师的船队,停在了第一座水寨前三百步的江面上。
寨墙上的曹军如临大敌,弓箭上弦,火油备好。
寨子的守将,是曹仁麾下的一个校尉,叫李康。
他紧张地盯着江面上的船队,手心里全是汗。
樊城被淹、乐进将军被俘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看着荆州水师这阵仗,他觉得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可对面的船,停下之后,却没了动静。
没有战鼓,没有叫骂。
就在李康疑神疑鬼的时候,对面一艘大船上,缓缓走出了几十个人。
这些人,身上穿着曹军的服饰,只是卸了甲,放下了兵器。
李康瞪大了眼睛。
他认得其中几个人,是驻守在樊城的同乡。
“李康!李校尉!”船上,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寨墙大喊,“还认得我吗?我是王大头啊!”
李康身子一震,王大头,他当然认得,一个村的。
“王大头?你……你不是在樊城吗?你没死?”李康颤声问道。
“没死!我们都活着!”
王大头指了指身后的几十个人,“我们投降了!荆州军没杀我们,还给我们饭吃!”
“李康!别打了!樊城都没了,乐进将军都被抓了,我们还打什么?”
“是啊,李校尉,徐军师说了,只要我们放下兵器,既往不咎!还给我们分田地!”
船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寨墙上的曹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弓箭,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
他们的家眷,大多就在樊城附近。
如今城破了,家人都在对方手里,这仗,还怎么打?
李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军心乱了。
“不许听他们胡说!”
李康拔出刀,厉声喝道,“他们是叛徒!是奸细!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然而,他身边的弓箭手,却没一个动的。
人人脸上,都是犹豫和挣扎。
“将军……”一个士兵小声说,“我……我媳妇和娃,还在樊城……”
李康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他明白了,这仗,没法打了。
“兴霸将军,”吕蒙在船上,对旁边的甘宁轻声说道,“你看。”
甘宁看着对面的寨墙,沉默不语。
他本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不费一兵一卒,一座水寨的军心,就这么被瓦解了。
“还是有不听话的。”
甘宁指了指寨墙上那个还在叫嚣的校尉李康。
“那就需要将军出手了。”
吕蒙微微一笑,“杀鸡儆猴。只杀那个为首的,其余的人,收编过来,让他们去劝降下一座水寨。如此一来,兵不血刃,一日之内,七寨可下。”
甘宁咧开嘴,笑了。
他终于明白徐庶为什么派吕蒙跟着自己了。
这个书生,脑子里的弯弯绕,比自己手里的刀,还快。
“好!就听你的!”
甘宁提起大刀,脚下一点,身形如电,踩着江面上的几块浮木,直冲对岸。
“李康小儿,你家甘爷爷来取你狗命了!”
喊声未落,人已上墙。
片刻之后,一颗人头被从寨墙上扔了下来。
水寨的门,缓缓打开了。
消息传回宛城城外的荆州大营。
徐庶正坐在帐中,听着张勋汇报今天“请”乐进出去游街示众,程昱依然毫无反应的例行公事。
“军师,程昱那老儿,就是个缩头乌龟,油盐不进。乐进嗓子都快骂哑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张勋一脸无奈。
这个差事,实在是无聊。
每天就像个戏班主,带着乐进在城下走一圈,然后收工。
徐庶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程昱不上当,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报!军师!大喜!”
“吕蒙将军与甘宁将军,连下七座水寨,汉水航道,已然畅通无阻!”
“什么?”张勋惊得站了起来,“这么快?”
他可是知道那些水寨的防御工事有多坚固,本以为至少要打个十天半个月。
传令兵将吕蒙的“攻心策”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大帐之内,一片寂静。
张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看徐庶,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负责在城下演戏的活,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
军师的每一个安排,都有深意。
徐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吕蒙,这个被主公称赞有“国士之风”的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不仅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还举一反三,做得更漂亮。
“子明,长进了啊。”徐庶轻声自语。
汉水航道一通,他的后顾之忧,就彻底没了。
荆州的粮草、兵员,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到前线。
而宛城,就成了一座真真正正的孤岛。
“传令下去。”
徐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在了宛城那颗钉子上。
“让张勋将军的队伍,休息一天。”
“另外,告诉伙房,多准备些肉食。明天,请乐进将军吃顿好的。”
张勋一愣:“军师,这是……”
徐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客人的利用价值,快要到头了。总得让人吃顿饱饭,好上路。”
他看着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宛城城破的景象。
程昱,你的乌龟壳,还能撑多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封快马加鞭的信,早已从宛城送出,正奔向许都。
而另一支精锐的骑兵,也正在夜色中,悄然向着南阳盆地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