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看着诸葛亮,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降,城中将士可降,但他们不是战俘,而是大汉的子民。先生需保证,不杀一人,不虐一人,愿留者收编,愿归者,发放钱粮,任其归乡。”
“城中百姓,秋毫无犯。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这两条,先生若是答应,我满宠人头在此,随时可取。陈仓府库钱粮,兵甲器械,分毫不差,尽数归于主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刘备听着,眉头舒展开来。这条件,与他的本意,不谋而合。他本就不是嗜杀之人,收服人心,才是他征战天下的根本。
他看向诸葛亮,眼神里带着询问。
诸葛亮却在沉思。
满宠的条件,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宽厚。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满宠这个人,心机深沉,他会这么轻易地就范?
“若我不答应呢?”诸葛亮问道。
满宠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那我便回城。先生的大军,可以踏着我们的尸体和灰烬,走进一座空城。”
“你在威胁我?”诸葛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我是在请求。”
满宠躬身一揖,“为三千将士,十万百姓,请求。”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诸葛亮。
“先生用阳谋,攻心为上,不就是为了这仁义之名,为了这雍凉民心吗?若为了一座陈仓,而屠戮十数万军民,先生这‘攻心’二字,日后还如何取信于天下?”
好一张利嘴。
诸葛亮心中冷笑,这满宠,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算计。
他这是在用道德,来绑架自己。他算准了刘备会答应,算准了自己为了大局,也不得不答应。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曹军将士的自由。这些人一旦被遣散回家,日后曹操若是卷土重来,一声令下,他们又能重新披甲上阵。
这哪里是投降,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为曹操保存元气。
刘备在旁边听着,已经有些意动。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诸葛亮却先一步说道:“好,我答应你。”
刘备一愣。
满宠也明显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诸葛亮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诸葛亮羽扇一指满宠身后那座孤城。
“张合、曹真,必须留下。”
满宠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大的目的,就是想借着遣散降兵的机会,让张合和曹真混在人群里逃出去。
没想到,还是被诸葛亮看穿了。
他沉默了。
“怎么?满府君不愿意?”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难道还舍不得两个败军之将?”
满宠的拳头在袖中握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诸葛亮看穿了他的所有图谋。
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把他心里那些最隐秘的盘算,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诸葛亮,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刘备。
刘备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劝慰。
满宠忽然笑了。
“亮先生,你赢了。”
他的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惨淡,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我这条命,是主公给的。张合、曹真两位将军的命,也是主公的。我满宠,无权拿他们的性命,来换我的苟活,更无权拿他们的性命,来换城中将士的自由。”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对着蜀军大营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降,是不降了。”
“城,你们也得不到。”
“我满宠,今日便以这陈仓城为棺,以这三千将士为殉,为我主公,守最后一次国门。”
说完,他不再看诸葛亮和刘备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城门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削,却挺得笔直。
“将军!”刘备忍不住喊了一声。
满宠没有回头。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
诸葛亮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眉头紧锁。
他失算了。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满宠的软肋,却没想到,满宠选择了最极端,也是最刚烈的方式。
用全城玉碎,来粉碎他的“攻心”之策。
“孔明,这……”
刘备急了,“他这是要……要自焚?”
“他不是要自焚。”诸葛亮的声音很冷,“他是要突围。”
刘备愣住了。
“他刚刚那番话,是说给我们听的,也是说给城里的人听的。”
诸葛亮摇着羽扇,语速极快,“他用那番话,断了城中所有人的投降念头,把他们逼上绝路。人到了绝路,就只会做一件事。”
“拼命。”
“他用自己的命做幌子,跟我们在这里拖延时间,真正的杀招,在城里。”
诸葛亮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传令!关羽、文聘,立刻率部向东西两侧城门集结!张飞,绕到北门之后,截断所有出路!”
“他要用全城当诱饵,为张合、曹真,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仓城南门,突然大开。
满宠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一马当先,冲杀出来。
他的身后,是数千名双眼赤红,面带死志的曹军士兵。
他们没有喊杀,只是沉默地,疯狂地,向前冲锋。
“为了将军!”
“为了大魏!”
“杀!”
他们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撞向了蜀军的大营。
“拦住他们!”蜀军的将领们嘶吼着。
但这些曹军,已经不是兵,而是一群抱着必死之心的疯子。
他们不格挡,不防守,只是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换取蜀军的性命。
一时间,蜀军前阵大乱。
刘备被亲兵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脸色发白。
诸葛亮站在高处,死死盯着战场。
他知道,南门的冲杀,只是一个幌子。
果然,就在南门陷入混战的同时,陈仓的西门,也悄然打开。
一队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南门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的掩护,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向着西边的黑暗中亡命狂奔。
为首的,正是曹真和张合。
“孔明!”刘备看着那队远去的骑兵,又急又气。
“主公莫慌。”
诸葛亮面沉如水,“他跑不了。”
他抬起手,指向那队骑兵消失的方向。
“张飞,去吧。把他们的人头,带回来见我。”
黑暗中,一声清越的马嘶响起。
一道闪电,从蜀军阵后掠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横冲直撞地追了上去。
南门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满宠浑身是血,身上的甲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手中的刀,砍得卷了刃。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西门的方向,已经没有了动静。
他们,应该逃出去了。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到蜀军阵中,一面“关”字大旗,正在向他这边移动。
赤面长髯的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凤眼微眯,正冷冷地看着他。
满宠笑了。
能死在关云长这种天下名将的手里,不亏。
他扔掉手中的断刀,从马鞍上,抽出另一柄备用的环首刀。
“满宠在此!谁来送我!”
他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催动战马,迎着那面大旗,冲了过去。
青龙偃月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满宠的无头尸身,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在马背上颠簸了十几步,才重重地摔落在地。
陈仓守将,满宠,战死。
随着他的倒下,南门曹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西线战事,至此,尘埃落定。
诸葛亮走进陈仓城。
城内,一片死寂。百姓们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府库的钱粮,兵甲器械,完好无损。
满宠用一场决绝的赴死,为他的承诺,画上了句号。
刘备看着满宠的尸体,沉默良久。
“厚葬吧。”他叹了口气,“以国士之礼。”
“主公仁慈。”诸葛亮站在他身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西方,曹真和张合逃走的方向,眼神冰冷。
这一战,他胜了。
但赢得,并不漂亮。
曹操西征的主力,还在路上。
西线的战局,远没有结束。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
“报军师!张飞将军已追上曹军残部!”
诸葛亮的心,提了起来。
“战况如何?”
“曹真、张合拼死抵抗,张将军……未能全功。”
传令兵的声音有些发颤,“张合被张飞将军重伤,但……被曹真拼死救走。他们……逃进岐山了。”
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紧了一下。
岐山,山势险峻,林深似海。
几百人躲进去,如同泥牛入海。
最关键的是,岐山再往东,就是曹操大军前锋的控制范围。
曹真和张合,活下来了。
诸葛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