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备坐在主位上,双眼布满血丝,原本挺直的脊梁,也有些佝偻。
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曹操的大军虽然退了,但汉中已经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袁术在南方高歌猛进,如今已是庞然大物,荆州回不去了,东出的路也彻底断绝。
益州内部,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但背地里的小动作,他一清二楚。
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等着他倒下的那一刻,好扑上来分食他的血肉。
军队疲惫,粮草将尽。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铁栏杆,无论朝哪个方向冲撞,都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主公,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简雍站在一旁,满脸担忧。
刘备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死去的将士,就是曹操的铁骑,就是袁术那张看不透的脸。
就在这时,一名幕僚快步走了进来。
“主公,我愿举荐一人,或可解主公之忧。”
刘备抬起疲惫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说。”
“此人乃南阳卧龙岗一隐士,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乃荆州名士司马德操先生所言的‘卧龙’。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若能得其相助,主公大业可成!”
“卧龙?”
刘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听过这个名字。
徐庶走的时候,也曾向他举荐过此人。
幕僚见刘备意兴阑珊,急切地说道,“如今我等已是山穷水尽,何不一试?便是死马,也当活马医啊!”
“死马当活马医……”刘备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一片苦涩。
是啊,自己现在,可不就是一匹快要累死的马吗?
“好。”
他缓缓站起身,“备,愿亲往一见。”
三顾茅庐的故事,并没有传说中那么曲折。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满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卧龙岗。
前两次,都扑了空。
张飞的耐心早已耗尽:“大哥,这什么孔明,架子也太大了!一个乡野村夫,也敢劳动我大哥三番五次前来!待俺一把火,把他这破茅庐烧了,看他出不出来!”
“三弟,住口!”
刘备呵斥道,“求贤当有诚心。若无耐心,何以成大事?”
第三次,他们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卧龙”。
比想象中要年轻很多。
一身青色长衫,面如冠玉,眼神明亮而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草庐之内,二人分主宾落座。
刘备将自己半生的颠沛流离,将匡扶汉室的理想,将如今四面楚歌的困境,毫无保留地,向这个年轻人娓的全盘托出。
说到动情处,这个年近半百的汉子,竟忍不住泪流满面。
诸葛亮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刘备说完,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
“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刘备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袁术占据扬、荆、交三州,国富民强,已成南方霸主。其人虽无匡扶汉室之大志,却精于算计,善于经营,此亦不可与争锋。”
刘备的心,沉了下去。
曹操不能打,袁术也不能打,那他还剩下什么?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
“将军乃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今已跨有益州,地势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此乃将军成大事之基业。”
“那……依先生之见,备,该当如何?”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袁术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
“人和?”
“对,人和。”
诸葛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益州的版图上。
“第一步,固本。将军当立刻改革益州政务,对内,以法明治蜀,对外,抚慰南中、西川等地的蛮夷部族,将他们的力量,化为己用。同时,整顿兵马,裁汰老弱,专练一支适应山地作战的精锐之师。”
这些,刘备都懂,也正在做。
“第二步,”
诸葛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闪烁着一种刘备从未见过的光芒,“通商。”
“通商?”刘备愣住了。
“正是。与袁术通商。”
“什么?”
这次,连一直站在刘备身后的关羽和张飞,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和那个夺了他们荆州,断了他们后路的袁术做生意?
“先生,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刘备急道。
“非也。”
诸葛亮摇了摇头,“袁术此人,我虽未曾谋面,但观其行事,可知其本质。他非英雄,亦非枭雄,而是一个商人。”
“商人?”
“对,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诸葛亮解释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利益为先。盐马交易,是为利。发战争财,是为利。攻取交州,亦是为利。对于商人而言,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益州有蜀锦,有井盐,有无数袁术在中原无法得到的特产。而袁术,有我们急需的铁器、战马、甚至粮草。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特产,去换取我们发展所需要的一切。”
“我们主动向他开放商路,让他从与我们的贸易中,赚取大量的金钱。当他习惯了每年从蜀中获得巨大利润之后,他还会轻易对我们动武吗?”
刘备的大脑,一片轰鸣。
这个思路,他闻所未闻。
用经济,去捆绑军事和政治。
“这……”
诸葛亮继续道,“我们用经济利益,捆住袁术的手脚,为我们争取宝贵的发展时间。只要我们能安稳发展三到五年,将益州、南中的潜力全部挖掘出来,我们便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和稳固的后方。”
“到那时,天下必将有变。曹操与袁术,南北对峙,必有一战。待他们两虎相争,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便是将军北出秦川,问鼎中原,匡扶汉室之日!”
一番话,说得刘备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眼前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被这个年轻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光。
一条曲折,但充满希望的道路,展现在他的面前。
“先生!备,茅塞顿开!”
刘备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诸葛亮长揖及地,“请先生出山,助备一臂之力!备,必以师礼待之!”
诸葛亮微微一笑,坦然受了这一拜。
刘备当即拜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总督军师,权柄之重,仅在刘备之下。
当他们回到成都州牧府时,关羽和张飞看着大哥对这个年轻人言听计从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酒宴之上,张飞端着酒碗,走到诸葛亮面前,瓮声瓮气地问道:“诸葛军师,俺老张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经济不经济的。俺就问你一句,你会不会领兵打仗?”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的军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