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襄阳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一个寻常百姓无法承受的地步。
袁军的包围圈,像一条冰冷的铁索,勒紧了这座孤城的脖子。
他们不进攻,不骚扰,就是围着。城外的田地早已荒芜,所有能进城的商路,也都被掐断。
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士兵们穿着单薄的冬衣,在城墙上冻得瑟瑟发抖,眼神麻木。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而州牧府内,争吵声却从未停止。
“出战!必须出战!”
刘表披着厚厚的裘皮,枯瘦的手指敲打着桌案,激动地咳嗽起来。
“再这么下去,不等袁术打进来,我们自己就要饿死了!城中尚有一万兵马,黄忠趁敌军冬日懈怠,发动奇袭,尚有一线生机!”
他的对面,蔡瑁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头也不抬。
“主公,外面冰天雪地,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何出战?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坐着等死吗?”刘表怒吼。
“为今之计,唯有……降。”
蔡瑁终于抬起头,平静地吐出最后一个字。
“你!”
刘表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蔡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公,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旁的蒯越也开口劝道,“袁术势大,连曹操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我们荆州,上次一战已是元气大伤,如何能敌?投降,尚能保全宗族,保全襄阳百姓。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放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蒯越的话。
黄忠一身甲胄,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怒视着蔡瑁和蒯越,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冰:“主公尚在,尔等便敢言降?是何居心!”
这几个月,他没有一兵一卒,只能每日在府中练武,眼睁睁看着局势糜烂至此。
蔡瑁看着突然闯入的黄忠,眼睛微微眯起。
“黄将军,这里是议事厅,谁让你进来的?”
“我乃荆州将领,为何不能进?”
黄忠反问,“倒是蔡将军,身为水军都督,不想着如何破敌,却一心想着卖主求荣,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放肆!”蔡瑁身后的张允拔出剑,怒喝道。
“叮!”
黄忠看也不看,反手一抽,腰间长剑出鞘,精准地架住了张允的剑。
“怎么?想动手?”黄忠眼中杀机一闪。
张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竟然后退了一步。
“都给我住手!”刘表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他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心中悲凉。
外敌未退,内乱已起。
他这个荆州牧,当得何其失败。
“主公!”
黄忠收剑回鞘,再次向刘表抱拳,“敌军虽众,但并非不可战胜!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只需三千精兵,从西门而出,夜袭袁军粮草大营!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围城之困,自解!”
刘表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蔡瑁却冷笑起来:“说得轻巧。三千精兵?现在城中哪还有什么精兵?黄将军,你莫不是在城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还是说,你想带着这三千人,去给你的老东家袁公路送一份‘投名状’啊?”
这句话,再次戳中了刘表最敏感的神经。
他看向黄忠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黄忠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这个局里,他永远是那个“内应”。
“好,好,好……”
刘表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满是失望和疲惫,“你们……都想逼死我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随即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主公!”
厅内顿时大乱。
……
三天后,黄忠的府邸被一队士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蔡瑁的心腹,张允。
“张将军,这是何意?”黄忠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奉州牧大人令,黄将军劳苦功高,近来襄阳城内不太平,为保将军安全,特派我等前来‘保护’。”
张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从今日起,还请黄将军安心在府中休养,不要随意走动了。”
软禁。
黄忠明白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允,问道:“主公,他还好吗?”
张允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州牧大人偶感风寒,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黄忠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府内,关上了大门。
他知道,刘表完了。
襄阳,也完了。
他回到后院,拿起那张陪伴了他一生的宝雕弓,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弓身冰冷,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了在汝南大营,袁术对他说的那番话。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将军,回到了一个猜忌心极重的主公身边。”
原来,从他踏上返回襄阳路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只是一味药引,被袁术远远地投入了襄阳这锅浑汤里,然后静静地看着这锅汤,是如何自己熬干的。
……
又过了半个月。
大雪封路,寒风呼啸。
州牧府,刘表的卧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气息微弱。
蔡瑁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德珪……”
刘表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嘶哑,“你……你还是决定要降了?”
蔡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兄长,为了蔡家,为了荆州数万士族的身家性命,我别无选择。”
他已经不称呼刘表为主公,而是改口叫兄长了。
“呵呵……”
刘表发出一阵怪笑,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个别无选择……我刘景升……英雄一世……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下场……”
他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柄短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蔡瑁。
“我就是死……也绝不让你……将荆州卖给袁术那商贾小儿!”
蔡瑁看着那柄颤颤巍巍的短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后退。
“兄长,你累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刘表的手腕。
刘表的手,冰冷而无力。
短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刘表的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风雪更大了。
蔡瑁为刘表拉上了被子,转身走出了房间。
“传我命令。”
他对着门外的亲信,冷冷地说道,“开城门,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