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寿春。
这座雄城,如今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此前因江东未定,袁术为便于图谋江南,曾将治所短暂迁至广陵。
如今江东全境已入囊中,袁术便顺理成章地再次迁都,将政治与军事的重心重新移回了寿春。
在袁术的战略版图中,江东从来都只是提供源源不断财富的钱袋子,而真正的根基始终是这两淮之地。
寿春地处江淮正中,不仅能牢牢掌控江北广袤的战略缓冲区,更能向下虹吸江南富庶的财赋。
以此为跳板,横跨扬、徐、豫三州,进而问鼎中原,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帝王霸业。
更为难得的是,城外便是天下闻名的芍陂大型水利灌区,沃野千里,粮草自给能力极强,即便是大规模驻军,也绝无断粮之虞。
若放眼北方,曹操主力日后想要南下,受限于地形与水系,只能沿着颍河、涡河两条水道进军。
而寿春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卡住了西线主力的必经通道。只要扼守此城,防守压力便能高度集中,极大地便于集中兵力布防。
至于空出来的广陵,袁术依旧交给了陈登驻守。
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采纳了大将桥蕤的推荐,特意调派乐就前往广陵协助。
乐就此人跟随袁术多年,一直负责看守粮草。
他性格沉稳,对袁术忠心耿耿,虽然不懂什么出奇制胜的奇谋,过往也没有过任何出彩的战术操作,属于那种谋略平庸的中层武将,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且擅长被动死守。
把这样一个忠诚且只会死守的人放在广陵,既能稳固城防,又能让袁术彻底放心。
……
秋收时节,淮南一片忙碌。
袁术的命令传遍了治下所有郡县,军队屯田,官吏下乡,全力保障秋收。
一时间,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官兵和百姓一同劳作的景象。
纪灵把他的“农垦兵团”指挥得团团转,口号喊得震天响。
“一二一!深耕!一二一!细作!”
“谁敢浪费一粒粮食,就是对主公的不忠!”
袁术偶尔会来看看,每次都对纪灵的干劲表示赞赏,然后顺手从地里拔个最大的萝卜带回府里。
他很满意现在这种状态。
后方安稳,粮食满仓,前线对峙,小动作不断。
一切都在按照他和谋士们规划的剧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秋天到了,收获了一茬粮食,又该种点过冬的菜了。
纪灵带着几千个伤愈的士兵,正热火朝天地在田里翻土。
他把这些兵分成“开垦营”、“播种营”、“浇水营”,每天操练得跟要上战场一样。
“主公,您看这垄沟,挖得直不直?”
纪灵献宝似的指着一片刚翻好的地。
袁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告诉弟兄们,好好干。谁种的菜长得最好,冬天多分一坛酒。”
他心里盘算着。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江东虽然拿下了,但要彻底消化,变成自己的钱粮产地,还需要时间。
张勋在荆州那边人吃马嚼,开销巨大。必须想办法自给自足。
就在这时,杨弘匆匆走了过来。
“主公,荆州来的急报。”
袁术接过蜡丸,捏碎,展开里面的布条。
“庞统已至我军大营,赵云依计行事,‘追杀’声势浩大,荆州震动。”
“知道了。”
袁术把布条递给一旁的贾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贾诩看完,捻着短须,微微一笑:“主公,这条鱼,总算是上钩了。”
在他看来,人才就是资产。
庞统名气大,价码自然也高。
就看他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回报了。
“主公,”贾诩开口,“庞统此人,有大才。但他心高气傲,又刚背主而来,正是内心最复杂的时候。如何用他,是个学问。”
袁术看向贾诩:“文和,你的意思呢?”
“晾他几天。”
贾诩慢悠悠地说,“也让他看看,我淮南军与别处,有何不同。”
袁术想了想,明白了。
这是要先打压一下庞统的傲气。
“行,就依你。让张勋好吃好喝招待着,别慢待了人家,但也别急着让他过来见我。”
袁术吩咐道,“对了,传我的命令,张勋那边,除了必要的守备部队,其他人,全部就地开荒种田。仗可以不打,地不能不种。”
杨弘愣了一下。
仗打到这个份上,让前线大军去种田?
贾诩却抚须点头。
主公这一手,看似荒唐,实则高明。
既解决了前线粮草补给的难题,又能做出一种“我军不急着进攻”的姿态,进一步麻痹襄阳。
这位主公,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行事往往不拘一格,总能跳出条条框框,直指问题核心。
“文和,你看这萝卜坑,挖多深合适?”袁术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贾诩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点跟不上主公的思路。
……
棘阳,张勋大营。
庞统已经被“软禁”在了一顶独立的营帐里,整整三天了。
每天都有人按时送来酒肉,客客气气,但除了送饭的那个哑巴亲卫,他见不到任何一个能说话的人。
张勋、赵云、魏延,一个都没再出现过。
他知道,这是袁术在考验他,或者说,在敲打他。
他不急。
他每天就在帐篷里,踱步,思考。
他需要准备一份足够有份量的“见面礼”,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卷竹简发呆,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
只见大营的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士兵。
但他们没有操练,而是在……种地。
赵云带着他的白马骑兵,负责警戒。
魏延带着步卒,在划分田亩。
张勋最大声,拿着个大喇叭,正在给一群扛着锄头的士兵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挖沟,就跟挖战壕一样,要深,要直!谁他娘的敢偷懒,今天晚上的肉汤就别喝了!”
“那边那几个,干什么呢!锄头不是这么用的!看老子给你们示范!”
张勋说着,竟然真的抢过一把锄头,光着膀子,亲自下地干了起来。
庞统看着这一幕,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走遍天下,见过曹操的屯田兵,见过刘备的仁义军,也见过江东的子弟兵。
但他从未见过,一支正在与敌军对峙的前线大军,主将带头,全员下地,热火朝天地干起了农活。
这已经不是屯田了。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无比震撼的景象。
他忽然明白了贾诩那句“我淮南军与别处,有何不同”的意思。
也明白了,自己该送给袁术的见面礼,是什么了。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几前,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两个字。
“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