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风刮得人脸生疼。
蔡瑁的手死死扒着墙垛,手背上青筋暴起。
城外,袁军那几百个“宣传兵”换了一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喊话。
内容还是那些,但花样翻新了。
今天不光喊,一边说还一边唱。
“跟着刘表没前途,老婆孩子守空屋。不如投奔袁公路,顿顿有肉吃饱肚……”
词儿编得粗鄙不堪,但调子朗朗上口,跟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城头上的荆州兵,一开始还跟着守将骂几句,现在都低着头,假装在擦拭兵器,耳朵却都竖着。
有些人嘴角还憋着笑。
蔡瑁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妈的,这仗还怎么打?
军心都快被喊没了。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派人出去对骂,结果人家是专业的,这边一个什长刚骂了一句“操你娘”,对面五百个人用十几种方言回敬了他祖宗十八代。
派弓箭手射,对面滑得跟泥鳅一样,箭雨一停就又凑上来。
派兵出城冲杀,赵云那一千骑兵就在不远处溜达,你步兵刚出城门,人家就准备冲锋了。
憋屈。
前所未有的憋屈。
“将军,”
张允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弟兄们都快没心思守城了。”
蔡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有办法?你有办法你去说!”
张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蔡瑁心里烦躁。他
知道,袁术这是阳谋。他不在乎能不能骂降几个人,他在乎的是瓦解他们内部的信任。
现在城里,他看手下的兵,都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叛逃。
手下的兵看他,眼神里也带着怀疑。
刘表快死了,蔡瑁要卖主。
这两句话,像两根毒刺,扎进了荆州军的骨髓里。
……
州牧府。
药味浓得化不开。
刘表靠在榻上,听着堂下庞统的分析,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是说……刘备,他去了益州?”
刘表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是。”
庞统躬身,“张松、法正迎他入川,共击张鲁。”
“混账!”
刘表猛地咳嗽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待他不薄!粮草军械样样供给,他……他竟然弃我而去!”
一口气没上来,刘表剧烈地喘息着,旁边的侍从连忙给他抚背顺气。
庞统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刘备走了,对刘表来说是雪上加霜。
这意味着,荆州北面最后一道屏障没了。
以前刘备在樊城,好歹能帮他挡着点曹操。
现在刘备一走,樊城就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刘表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庞统:“士元,你说,我们……我们能不能把樊城拿下来?派兵驻守,总好过留给曹操或袁术。”
庞统心里冷笑一声。
拿下来?拿什么拿?
襄阳城外的张勋还在虎视眈眈,城里的兵都快被喊散了,哪还有余力去管樊城?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主公,樊城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我军若分兵驻守,只会给张勋可乘之机。眼下,还是应以稳住襄阳为上。”
刘表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他知道庞统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甘心。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狼,眼睁睁看着外面的鬣狗一点点啃食自己的地盘,却无能为力。
“那……城外的叫骂,就任由他们去?”
刘表不甘地问。
“叫骂只是小道,乱的是军心,不是根基。”
庞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袁术的根基,在于钱粮。张勋围城一冬,粮草消耗巨大。江东虽定,但要转化为钱粮,尚需时日。我料他军中,必也缺粮。”
蔡瑁和张允眼睛一亮。
“士元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庞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也去喊话。”
“喊什么?”
“就喊,襄阳城中粮草堆积如山,别说守一年,守三年都绰绰有余!再派人,大张旗鼓地从城中世家府上‘借粮’,做出粮草充裕的假象。同时,暗中联络南郡、江夏的世家,让他们筹集粮草,从水路秘密运入城中。”
庞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我们能熬过这个夏天,等到秋粮收获,张勋的军队必然会因为缺粮而退兵。到时候,我们再趁势追击,或可一战而胜。”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稳妥。
攻心对攻心,比拼后勤。
刘表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他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好!就依士元之计!”刘表挣扎着坐起身,“蔡瑁,张允,此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一定要办得漂亮!”
“遵命!”蔡瑁和张允大喜,连忙领命而去。
庞统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转身,对着刘表深深一拜:“主公,为使袁军相信我城中缺粮的假象,请允许我亲自出城,去张勋营中一行。”
“什么?”
刘表大惊,“你去他营中?那不是自投罗网?”
“主公放心。”
庞统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我只说是奉主公之命,前去‘劝降’。张勋要演戏,必然不会杀我。我正好可以借机观察他军中虚实,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缺粮。”
刘表犹豫了。
这太冒险了。
“主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庞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此乃我为荆州,下的最后赌注。”
刘表看着庞统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
庞统再次躬身一拜,转身退出了房间。
走到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屋子,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冷的军师中郎将印信。
他知道,从他踏出这个门开始,他就不再是荆州的谋士庞统了。
深夜。
张勋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张勋、赵云、魏延三人围着一张地图,愁眉不展。
“这他妈的,城里也开始喊话了。”
张勋一拳砸在桌上,“说他们粮食多得吃不完。还真有傻子信,今天下午,南阳那边过来的两个屯长,就带着手下十几个兵跑了。”
魏延的脸色也不好看:“我派人去查了。蔡瑁确实在城里大张旗鼓地征粮,好几家大户的粮仓都搬空了。”
“会不会是诈?”赵云问。
“不好说。”
张勋摇头,“荆州世家,根基深厚,藏了多少粮食,谁也说不准。万一他们真能撑下去,我们这一个冬天,可就白耗了。”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来报:“将军,城里派了使者过来,说是要见您。”
“使者?”张勋一愣,“谁?”
“是庞统。”
帐内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庞统来干什么?劝降?
“让他进来。”张勋沉声道。
片刻之后,庞统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独自一人,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大帐。
他环视了一圈帐内的三位将军,最后目光落在魏延身上,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