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凄厉的声音在城头回荡,仿佛耗尽了周瑜最后的气力。
他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
城墙上的青砖,远处的袁军阵列,跪在地上的江东将士,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大都督!”
亲兵的惊呼声响起。
周瑜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被身后的几名亲兵死死架住。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白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城墙上一片死寂,紧接着是更大的混乱。
原本跪地请战的将士们看着软倒的周瑜,脸上的茫然仅仅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被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所取代。
大都督是被城外的袁军活活逼倒的!
“跟袁贼拼了!救出三位老将军!”
不知道是谁在城头嘶吼了一声,这声音如同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上虞城头的江东兵彻底失控了。
他们不再等待什么军令,双眼赤红,眼泪混着血丝,发疯般地冲下城墙。
沉重的城门被轰然推开。
杀!
上万名江东最后的精锐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水,从上虞城中汹涌而出。
哀兵必胜,这群被绝望和悲愤彻底点燃的士兵,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气血。
他们踩着泥泞,不顾一切地撞进袁军的包围圈。
前排的袁军弓弩手甚至来不及后撤,就被这股疯狂的人潮瞬间淹没。
江东军的刀枪毫无章法,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在泥沼中劈开了一条血路,朝着程普等人的方向疯狂推进。
看着城门大开,孙辅脸色骤变,双腿发软:“主公,江东军全出来了!这气势太凶了!”
回光返照罢了。
袁术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一个在看账本的商人,周瑜一倒,这支军队就没了脑子。
一群只有血勇的匹夫,不足为惧。
前线,徐庶看着如疯兽般扑来的江东大军,非但没有慌乱,眼神反而越发冰冷。
“传令,前军后撤结阵,左右两翼收缩!”
徐庶有条不紊地挥动令旗。
“盾牌手顶上去,长枪兵架阵!全军固守不出,任何人敢擅自迎战,斩!”
袁军迅速变阵,像一只缩起头尾的铁甲巨兽。
江东兵疯狂地冲击着袁军的盾阵,用刀砍,用长矛捅,甚至有人丢了兵器直接扑上去用牙咬。
一时间,战场上血肉横飞,江东军的气势骇人到了极点。
然而,没有周瑜的指挥,这上万人的冲锋毫无章法可言。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突破,不知道如何互相掩护,全凭一腔怒火在泥沼中死磕。
半个时辰过去,江东军的怒吼声渐渐嘶哑,挥刀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深陷泥沼的冲杀,迅速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体力。
徐庶看着阵前大口喘息、攻势衰竭的江东军,看准了时机,他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前一压。
“全军出击!”
“冲啊。”
袁军像是挤压很久的弹簧,如潮水般反冲而去。
沉寂已久的战鼓声如同暴雨般砸响。
被困在泥水里的程普、黄盖和韩当,看着冲出城来却陷入屠杀的江东子弟,老泪纵横,连举剑自刎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知道,江东最后的底子,全完了。
失去体力又没有指挥的江东兵,在袁军生力军钢铁般的反冲锋面前,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如同狂风中的残草,成片成片地倒在了上虞城外的泥潭里。
袁术看了一眼泥沼中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的江东残兵,又看了一眼左翼还在和张绣缠斗的太史慈。
开始命令道: “魏延,纪灵,廖化!敌军力竭,冲垮他们,送江东最后一程。”
“领命!”
三员大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战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急促。
袁军后阵,最后的三千兵马如同三把尖刀,直插入泥沼战场。
程普正靠着黄盖的后背,用牙齿撕下一块衣摆,胡乱包扎着手臂上的箭伤。
他抬起头,看到黑压压的袁军压了过来。
为首的一员大将,手持长刀,眼神锐利,正是魏延。
“老黄,老韩,咱们哥仨,今天就在这儿给主公尽忠了。”
程普惨笑一声,扔掉手里的铁脊蛇矛,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蛇矛太重,他已经没有力气挥动了。
黄盖和韩当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身后,活下来的士卒大多都举刀投降了。
只剩下的几百名江东兵也纷纷丢掉了长兵器,拔出了短刀。
他们已经累了,只能站着等死。
就是死也要剥下敌人的一层皮。
魏延骑马冲到阵前,看着这三个浑身泥浆和血污的老将,没有说话。
他尊重勇士,但他更忠于命令。
“动手。”魏延举起了刀。
袁军如潮水般涌上。
程普挥剑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袁军士卒,紧接着,七八杆长枪从不同的方向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身子一僵,手里的剑掉进泥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吴郡的方向,那里是孙家的根。
黄盖抡起铁鞭,砸碎了一个敌人的头颅,自己也被纪灵的长槊贯穿了胸膛。
韩当被廖化一刀砍中后颈,头颅滚落在泥水里。
三位追随孙家两代人的老将,在上虞城外的这片烂泥地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左翼,太史慈眼睁睁看着中军被吞没,目眦欲裂。
“程公!”
他嘶吼着,挥舞双戟,想冲过去救援,但张绣的三千骑兵像一道活动的墙,死死地将他挡住。
张绣没有和他硬拼。
骑兵们分成数个小队,轮番上前,用弓箭和短矛袭扰。
你冲,他们就退。
你停,他们就上来。
太史慈的丹阳兵虽然精锐,但在泥地里行动迟缓,根本追不上骑兵的脚步。
他看着中路那杆代表程普的将旗倒下,又看着黄盖和韩当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
太史慈的心沉了下去。
败了。
一败涂地。
“撤!全军后撤!退回城里!”太史慈的声音沙哑。
他知道,再不走,他带来的这八百丹阳精锐也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然而,想走也不容易了。
甘宁带着他那两千悍卒,已经从正面战场绕了过来,堵住了他们退回上虞城的路。
“太史慈,你的人头,我甘兴霸收了!”
甘宁扛着大刀,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杀出去!”太史慈双眼血红,提着双戟,带头冲向甘宁的阵列。
残存的江东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太史慈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双戟上全是豁口,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
等他带着残兵退到上虞城下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城门紧闭。
城墙上,一片混乱。
太史慈抬头看去,只看到周瑜被几个亲兵抬了下去,城头上的将士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开门!快开门!”
太史慈用满是豁口的双戟奋力砸着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墙上守城的校尉看着城外不远处如狼似虎、黑压压一片的袁军。
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迟迟不敢下达开门的军令。
若是袁军趁机掩杀,上虞城顷刻便会易主。
“开门!我是太史慈!”
他嘶哑地怒吼着,身后的两百残兵也发出了绝望的叫喊。
终于,沉重的门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呀一声。
两扇厚重的城门并没有大开,而是哆哆嗦嗦地向内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个开门的士卒脸色惨白,推门的手抖得几乎快要脱力。
他们惊恐的眼神越过太史慈满是血污的肩膀,死死盯着远处正在逼近的袁军追兵,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史将军……快……快进来!”
太史慈进来后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他看着远处泥沼里的同袍尸体,看着高高挑起的凌操和全琮的首级,看着那三个老兄弟倒下的地方。
江东的血性,在这一天,流干了。
袁军没有攻城。
徐庶下令,全军后撤一里,安营扎寨,将上虞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帐内,袁术正在听取战果汇报。
“主公,程普、黄盖、韩当,皆已授首。斩敌六千余人,逃跑两千余人,投降三千余人,我军伤亡三千六百余人”徐庶拱手道。
袁术点了点头。
这个交换比,还算划算。
“周瑜呢?”
“气急攻心,昏死过去了。太史慈带着不到两百残兵,守在城内。”
“很好。”
袁术站起身,“传令下去,把那几颗人头,用石灰腌好,送到吴郡去,给那些世家看看。告诉他们,这就是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传令给刘晔,让那些世家传化给孙权,孙权要是识相,就自己绑了来降。不然,下一个腌起来的,就是他的脑袋。”
孙辅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投降得早。
这位袁公,根本不是在打仗。
他是在做生意,一笔用人命和人心做的,稳赚不赔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