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大营,夜色深沉。
帐外的巡逻脚步声比往日密了三倍。
周瑜盯着地图上的水路标线,手指停在会稽西北的狭长谷口。
他不想打。
再过半月,东南风一歇,梅雨就会灌满整座会稽山脉。
到时候道路泥泞,弓弦受潮,北方兵水土不服,徐庶的三万大军不战自退。这是最稳的死局解法。
可是不能等了。
今天晌午,右营又有十七个丹阳籍的士卒趁着砍柴逃了。
刘晔在吴郡搞的分田减税,就是一把软刀子,每天都在割江东军的肉。
孙权的催命手令压在桌案最上面,字字都在逼他出兵。
再拖下去,不用徐庶攻营,这两万兵自己就会散干净。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年轻武将。
二十出头,甲胄擦得发亮,腰间挎着一柄厚背长刀。
全琮,字子璜,吴郡全氏子弟。
全家在吴郡也算大族,如今陆俊、顾雍纷纷降了袁术,全氏一族也态度暧昧。
只有全琮一直死心塌地跟着周瑜退到了会稽。
“大都督,先锋两千兵马已经整顿完毕。”全琮抱拳,声音响亮。
周瑜抬起眼皮看他:“子璜,吴郡现在分田免税,你父兄都在城里,你现在带兵去冲袁术的阵,不后悔?”
全琮啐了一口,手按刀柄:“刘晔那种拿钱粮买骨头的手段,骗得了泥腿子,骗不了我。孙氏对我有知遇之恩,江东儿郎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大都督,明日破晨,我愿做首尖,替大军撕开大钱谷的封锁!”
周瑜沉默片刻,从案头取下一支令箭递过去。
“徐庶在大钱谷外扎了三道壁垒。我不求你破阵,只要你把前营的旗号插上对面的高地,把袁军的主力引出来。太史慈会在你右翼接应。”
“领命!”全琮接过令箭,转身大步迈出营帐。
周瑜看着他的背影,剧烈咳嗽两声,指缝间又带出一抹猩红。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对外喝道:“传令太史慈,拔营!”
……
次日天未亮,大钱谷。
浓雾锁着山道。两百步宽的谷地中,鹿角和拒马层层叠叠。
全琮提刀走在最前,身后的两千精锐口衔木枚,脚裹麻布,踩着烂泥快速向前摸。
距离第一道栅栏还有五十步时,山雾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两侧坡地上瞬间站起三排手持强弩的北方兵。扣动扳机的机括声连成一片。
全琮厉声怒吼:“举盾!冲过去!”
箭雨倾泻而下。前排的数十名江东士卒中箭倒地。
全琮一马当先,一脚踏翻门前的拒马,挥刀砍断了绑缚鹿角的麻绳。
“杀!”
两千江东兵压抑了半个月的邪火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蜂拥撞进袁军的第一道营寨。
营寨里出奇的空旷。
帐篷都立着,里面却没有粮草,也没有辎重,只有满地的干柴和硫磺。
全琮眼皮一跳。
中计了。
徐庶根本没打算在谷口跟他死磕,这第一道壁垒就是个诱饵。
“撤!往两边退!”全琮嘶吼。
晚了。
营寨后方的土坡上,一杆黑色的大旗竖了起来。
甘宁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那串招牌式的铜铃,手里倒提着一把大刀,咧嘴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江东兵。
“周公瑾就派了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来送死?”甘宁掏了掏耳朵,随手把指甲里的泥弹飞。
全琮大怒,指着土坡骂道:“锦帆贼!受死!”
“放箭,放火。”
甘宁懒得废话,手掌往下一劈。
带着火苗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营寨。
干柴遇火即燃,浓烟顺着谷道的山风一吹,整座前营瞬间变成了大火炉。
江东兵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阵型大乱。
甘宁提起大刀,一脚踹开身前的挡板:“兄弟们,宰了他们!”
两千名悍卒跟着甘宁顺坡冲下。
铃声在火海中回荡。
全琮被烟呛得满脸眼泪,看到那个光着膀子的凶神扑过来,咬牙迎了上去。
长刀抡圆,一记横劈直取甘宁腰腹。
甘宁不闪不避,手中大刀下砸。
两刃相撞,火星四溅。
全琮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退后两步,胸口血气翻腾。
这贼将的力气太大。
甘宁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上步又是一刀劈来。
刀风刮得全琮面门生疼。全琮侧身闪让,借着身形矮小灵活的优势从甘宁肋下抢进,反手一刀撩向对方小腹。
甘宁低头一看,铜铃哗啦响了一串,腰身后拧,刀尖堪划过他腹前的皮甲,切开了一道白痕。
“有点意思。”
甘宁咧嘴一笑,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铁塔一般撞过来。
全琮来不及收刀,被那一撞磕得踉跄后退三步。
甘宁大刀旋劈而至。
全琮举刀硬接,双臂一沉,膝盖差点跪进泥里。
他暴喝一声,借力将甘宁的刀荡开半寸,趁势横移两步,反身斜切甘宁持刀的右腕。
甘宁手腕一翻,刀背轻描淡写地磕开了来刀,顺势下压。
全琮的刀被带着往地面砸去,整个人的重心前倾。
全琮眼疾,弃了刀势,左肩前顶,用肩甲撞向甘宁胸口。
这一撞很是结实。
甘宁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铜铃叮当乱响。
“全家小儿,有几分蛮劲。”
甘宁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不再试探。
大刀高举过顶,一记泰山压顶般的重劈兜头落下。
金铁交鸣声中,全琮的刀杆被砸得弯曲变形,刀背狠狠撞在自己胸甲上。双脚陷进泥地三寸。
一口鲜血从全琮嘴里喷出来。
他还没站稳,甘宁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全琮拼尽全力偏头,刀锋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削掉半片护耳。
热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全家小儿,你老子都在吴郡给主公管账了,你在这儿逞什么英雄?”
甘宁反手一记肘击,重砸在全琮的下巴上。
全琮脑袋后仰,整个人摔在泥地里。
头盔滚落,发髻散乱。
周围的全氏家兵拼死扑上来想救人,甘宁身后精锐一拥而上,长戟齐出,将七八个亲卫捅穿在地上。
全琮手脚并用从泥里爬起来,抓起一把掉在旁边的长枪,厉声嘶吼:“江东全子璜,不降!”
他提枪决死一刺。
甘宁冷笑一声,侧身让过枪尖,左手一把捏住枪杆,右手大刀顺势横抹。
刀光闪过。
全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脖颈上多了一道一寸深的血口,鲜血喷溅出三尺远。
年轻的身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滚烫的泥水里。
眼睛仍死死盯着北方,毫无生气。
甘宁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点:“砍了脑袋,挂在阵前。告诉后面的周瑜,想打,亲自来!”
……
半个时辰后。
大钱谷中段的谷道转角处。
周瑜坐在一块青石上,听着前方败退下来的溃兵哭诉。
两千先锋,逃回来的不足三百人。全琮连人带刀,都被留在了前面的火海里。
太史慈提着双戟,满脸血污地从右翼赶过来:“都督!右翼被张绣的骑兵封死了!他们不跟我们硬拼,只在开阔地放箭,我们冲不过去!”
周瑜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哨阵地上高高悬挂的那颗首级。
全琮昨日夜里说话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江东世家里的最后一丝血性,被袁术用最直接的暴力,硬生生掐灭了。
“都督,再冲一次吧!”太史慈咬着牙,“我亲自带人去把全将军的遗体抢回来!”
“不必了。”
周瑜扶着青石站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抬头看向天色。乌云正在头顶聚集,空气中的潮湿味道越来越重。
雨季就要到了,但他已经失去了守在谷口等待雨季的资本。
“全军后撤三十里,退守上虞。”周瑜转过身,背对战场。
“大都督!”太史慈急道,“上虞是一座孤城,退到那里,我们就真没了退路!”
“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周瑜上了战马,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方的吴郡,“徐庶要的是会稽全境,袁公想要的是整个江东的心。我们退,不是为了守城。”
他勒马转身,手掌紧紧攥着马鞭。
“传令下去,把营中所有带不走的重辎重,全部烧了。”